陆青云停下脚步。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冷风吹过胡同。卷起几片枯黄的树叶,打在卡其色风衣的下摆上。
他慢慢转过头。
看着趴在泥水里的煤老板。对方满脸是汗,身上的貂皮大衣沾着脏水,像只落水的肥狗。
“红星拖拉机厂。”陆青云吐出这六个字。
他没再多看地上的煤老板一眼。
转身大步走向那辆满是泥浆的奔驰大G。
“铁柱。开车。”
陆青云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去京郊。拍卖会现场。”
赵铁柱一把拉开驾驶室的门。跳上车。拧动钥匙。
V8发动机发出一声狂暴的嘶吼。排气管喷出一大团黑烟。
宽大的越野轮胎在青石板上疯狂打滑。擦出刺耳的尖啸。
大G猛地窜出死胡同。直奔京郊。
京城郊外。老物资局家属院的大礼堂。
礼堂的红漆大门掉了一半颜色。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屋里没生炉子。冷得像个冰窖。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和发霉的潮气。
几十个穿着旧西服和中山装的厂长老板。坐在掉漆的木头连椅上。
没人说话。只有咳嗽声和吐痰声。
前排的空地上,摆着几张铺着红布的桌子。红布上积了一层灰。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干事拿着大喇叭。站在桌子后面。
“红星拖拉机厂。占地一千二百亩。”干事念着手里的稿子。声音干巴巴的。“连带五个锻造车间,两条流水线。”
“起拍价。两百万。”
底下死寂一片。
一个胖厂长往地上吐了口瓜子皮。拿皮鞋尖碾了碾。
“两百万买个无底洞?谁有病谁买。”胖厂长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嘀咕。
“就是。账上挂着五百万的死债。厂里几万张嘴等着吃饭。”旁边的人搓着冻僵的手。
“那些老毛子留下的破机床,当废铁卖都不够发工资的。”
这头重工业巨兽。现在成了一块烫手的烂肉。谁沾谁死。
干事拿着喇叭喊了三遍。底下连个举牌的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木槌。准备流拍。
就在这时。
“砰!”
礼堂沉重的双开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两边的白灰墙上。震落大片粉皮。碎渣掉在地板上。
冷风夹着外面的沙土猛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红布哗啦啦翻卷。
所有厂长齐刷刷回过头。
陆青云迈步走进来。
卡其色风衣。白衬衫。黑框墨镜。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阿飞和赵铁柱一左一右跟在身后。带着一股生吞活剥的煞气。
陆青云没看座位上的那些人。
他大步穿过中间的过道。直奔前面的红布桌子。
干事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大喇叭差点掉在地上。
陆青云伸手。探进风衣内兜。
摸出一张硬挺的纸片。
手腕一甩。
“啪。”
一张花旗银行的国际外汇证明。结结实实拍在满是灰尘的红布上。
震得桌上的搪瓷水杯晃了一下。
“一千万。”陆青云声音冷硬。没有起伏。
“美金。”
干事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他慌乱地抓起那张汇票。
手抖得像筛糠。纸张在手里发出哗啦的脆响。
“一……一千万美金?”干事嗓子破了音。
底下的几十个厂长老板全傻了。倒抽冷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连地皮。带厂房。还有那些旧设备。”
陆青云手指敲了敲桌面。哒哒作响。
“我全要了。债我清。”
他盯着干事发白的脸。“现在签字。”
十分钟后。盖着大红公章的转让合同塞进了陆青云的口袋。
他转身走出礼堂。
下午两点。红星拖拉机厂。
巨大的铁门生着红锈。厂名上的油漆早就掉光了。
厂区里死气沉沉。没有一点机器运转的轰鸣。
一千多亩的厂区。到处都是生锈的废钢铁和长满杂草的荒地。
大广场上。
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几万个国营工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帆布工作服。衣服上全是洗不掉的黑油污。
大冷天。很多人连件棉袄都没有。冻得抱着肩膀直打哆嗦。
一张张脸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透着长时间吃不饱饭的菜色。
他们看着前面。眼神麻木。全是绝望。
厂子破产了。他们连下个月的棒子面都买不起。
陆青云走到广场正前方。
那里停着一台报废的老式重型车床。上面沾满黑色的废机油和铁屑。
他没嫌脏。直接踩着生锈的齿轮。大步跨了上去。
皮鞋在机油上滑了一下。他稳住身子。
站在高高的车床上。居高临下看着这几万人。
冷风吹得风衣下摆向后翻滚。
赵铁柱递过来一个铁皮大喇叭。
陆青云接过。按下开关。电流声刺耳。
“我是陆青云。”
声音顺着喇叭,在空旷的厂区上空回荡。
几万双眼睛麻木地看着他。没人说话。
“这厂子。我买了。”陆青云吐出一口白气。
下面还是一片死寂。换个老板,对他们来说只是换个人来卖废铁。
陆青云拿着喇叭。
“从今天起。拖欠你们的所有工资。全部补发。”
他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重锤砸在广场上。
“现金结账。一分不少。”
人群里猛地爆起一阵骚动。
一个干瘦的中年工人手里拿着的破手套掉在地上。
他双手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洗出两道泥沟。
“有钱买粮了……”他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几万人的情绪瞬间被点燃。哭声和激动的喊声混成一团。
陆青云抬起左手。往下压了压。
他冷厉的目光扫过全场。喇叭里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的喧闹。
“把眼泪收回去。以后跟着我。顿顿吃肉。”
他看着这群代表着这个国家重工业底子的工人。
“但是。之前的规矩全废了。”
陆青云咬着牙。每个字都带着金属的铿锵声。
“从今天起。”
他指着身后那几座生锈的高炉和破旧的厂房。
“我们不造拖拉机。”
冷风呼啸。刮过几万人的头顶。
陆青云深吸一口气。声音撕裂了京郊的寒冬。
“我们。造国产汽车!”
轰。
整个广场瞬间炸开了锅。几万人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造汽车。那是每一个机械工人的最高梦想。
谁不想造出能在马路上跑四个轮子的小轿车。
欢声雷动。声浪几乎要掀翻厂区生锈的铁皮房顶。
就在这热血沸腾的当口。
“让开!都给我滚开!”
一声凄厉沙哑的吼叫。硬生生撕开了人群。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像个发了疯的野兽。拼命推开前面欢呼的工人。
他穿着满是机油的破棉袄。头发白了一大半。乱糟糟的像一团枯草。
厂里的总工程师。老陈。
老陈满脸是灰。眼底全是绝望的红血丝。
他大口大口倒着气。肺管子呼哧漏风。
跌跌撞撞冲到报废车床跟前。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个沉重的铁疙瘩。
一根粗壮的钢铁曲轴。
但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处呈现出参差不齐的灰色金属渣。
老陈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鲜血渗出来。流进嘴里。
“陆老板!”
老陈仰着头。眼泪混着机油。在脸上淌成黑水。
他双手握着那根断裂的曲轴。手抖得像筛糠。
猛地发力。把曲轴狠狠砸在水泥地上。
“哐当!”
沉重的铁件砸在地上。火星四溅。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回音。
“别做梦了!”老陈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得让人心头发颤。
他指着地上的断铁。指甲抠进了手心里的肉。
“造汽车?”
老陈哭得直不起腰。指着车床上的陆青云大喊。
“我们现在的钢材不过关!精度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绝望地拍打着自己沾满黑灰的大腿。
“我们现在。”
“连一台合格的发动机。都造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