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奔跪在波斯地毯上。
他没管膝盖底下洇开的那滩血水。
双手撑着地。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
一直爬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南江省交通地图。
他伸出沾满泥垢和干血的手指。
指尖点在地图上。戳着那几条红色的省道。
“老板。这里。还有这里。”
马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三个县的交界口。地头蛇全联合了。”
他用力砸了一下墙面。墙皮震落一点白灰。
“咱们的卡车一出去。就像个瞎子。”
马奔转过头。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往外流着黄水。
“遇上断路。遇上查车的。司机连个报信的门道都没有。”
他大口倒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带人去救。等摸到地方。货早被搬空了。兄弟们全躺在水沟里。”
马奔咬碎了牙。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滴。
“老板。我做梦都想弄个那玩意儿。”
他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长方形。
“就那些港商手里拿的。大哥大。”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车队长腰里要是别着这东西。遇上路霸。直接摇人。”
马奔嗓子哑得变了调。“可我跑断了腿。去市邮电局问。一个名额三万块。还得排两年队!”
“根本买不到啊!”
他嚎啕大哭。憋屈。绝望。
陆青云坐在真皮老板椅上。
没说话。
他端起桌上的白瓷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
苦涩的味道在舌根化开。
“砰。”
茶杯磕在玻璃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陆青云站起身。
卡其色风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起来。”陆青云吐出两个字。
他越过马奔。走向办公室大门。
“带路。去通讯实验室。”
城南废旧纺织机械厂。
生锈的铁门被推开。门轴发出干涩的惨叫。
一股浓烈的松香气味混着电焊的焦糊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直打喷嚏。
车间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白炽灯。
陈景正趴在工作台上。
他身上那件红黑格子的破衬衫又脏了几个度。油泥结成了硬块。
听到动静。陈景猛地抬起头。
乱糟糟的头发像个鸟窝。厚底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一个黑物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老板!做出来了!”
陈景嗓音劈裂。带着几天没睡觉的疯狂。
他把手里的东西重重拍在旁边的铁皮柜子上。
“当啷。”
一声沉闷的金属和硬塑料撞击声。
马奔靠在门框上。瞪圆了仅剩的一只右眼。
一个通体黑色的长方体。
厚重。粗糙。顶端竖着一根半尺长的粗黑橡胶天线。
没有商标。塑料外壳上带着手工打磨的砂纸痕迹。
“初代局域网移动终端。”
陈景推正眼镜。手指在黑色外壳上重重敲了两下。
“按您给的图纸。我把射频模块缩小了。主板全焊死在里面。”
他大口喘气。指着窗外高高竖起的临时信号塔。
“加密频段。防窃听。这几十个砖头。在南江省的地界内。”
陈景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随打随通。”
马奔双腿一软。
他扑过去。双手死死抱住那个黑色的砖头。
入手沉甸甸的。冰冷的塑料外壳贴着他手心的汗水。
他按了一下侧面的开关。
一块细长的绿色液晶屏亮了起来。背光幽幽。
“这……这是给咱们的?”马奔结巴了。嘴唇直哆嗦。
陆青云掏出金属打火机。点燃一根雪茄。
“火星闪烁。青蓝色的烟雾吐出。
“桌上那箱。全拿走。”
陆青云看着马奔脸上的血污。声音冷硬。像两块砸在一起的生铁。
“配给物流骨干。人手一台。”
他夹着雪茄的手指。点了点大门外。
“谁断了你的路。”
“你去把他的腿敲断。”
深夜。104国道。
路面坑洼。黑漆漆的没有一盏路灯。
冷风卷着干草。在马路上打转。
三辆破旧的东方红拖拉机。横在马路正中央。
十几个穿着烂军大衣的汉子。蹲在路边的排水沟里。
手里攥着生锈的自来水铁管和砍刀。
“刀哥。今晚有肥羊吗?”一个黄毛小弟吸着鼻涕。缩了缩脖子。
带头的刀哥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青云车队的车。今晚肯定过。逮住一辆。够咱们吃半个月。”
远处。两道刺眼的远光灯撕破黑夜。
一辆红色的解放重卡。轰隆隆地开了过来。
柴油发动机的声音震得地面发麻。
“来了!准备!”刀哥扔掉烟头。一脚踩灭。
重卡在拖拉机前二十米处。一脚急刹。
气刹发出尖锐的嘶鸣。
刀哥拎着铁管。大步跨上马路。
“熄火!下车!”他拿铁管砸着拖拉机的铁皮。哐当乱响。
重卡驾驶室里。
司机没熄火。发动机怠速突突作响。
副驾驶上。一个退伍兵出身的车队长。
伸手从腰带上拽下一个黑色的砖头。
拉出橡胶天线。咔吧一声脆响。
大拇指按下拨号键。
“目标入套。三里沟交叉口。”
他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黑盒子那头。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杂音。
紧接着。马奔嘶哑狠厉的声音在驾驶室里响起。
“收网。”
国道两旁的土丘后面。
突然亮起十几道刺眼的车灯。
白光像利剑一样。瞬间把这片路段照得亮如白昼。
“轰隆隆——”
六辆解放重卡从岔路口和野地里。像发狂的钢铁怪兽一样冲了出来。
轮胎碾压杂草。泥土飞溅。
前后左右。死死把那十几个人和三辆拖拉机围在中间。
车厢挡板“咣当”砸下。
五十多个穿着黑背心的安保队员。拎着橡胶棍跳下车。
军靴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整齐密集的哒哒声。
刀哥愣住了。
他举着铁管的手僵在半空。眼睛被车灯晃得睁不开。
中间那辆重卡的车门推开。
马奔跳了下来。
他脸上的纱布还没拆。左眼一片青紫。
手里攥着一根手腕粗的螺纹钢管。
钢管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给我打。”马奔吐出三个字。
没有废话。没有战前叫阵。
五十个训练有素的退伍兵。像切豆腐一样撞进地痞的人堆里。
棍影上下翻飞。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片。
惨叫声撕裂了国道的夜风。
刚才还嚣张的路霸。不到两分钟全躺在泥水里。满地打滚。
刀哥的右腿被一棍子砸断。
他捂着膝盖。疼得在地上像蛆一样扭动。眼泪鼻涕流了满脸。
马奔走到他面前。
一脚踩在刀哥的胸口上。军靴碾压着他的肋骨。
“以后这条道。姓陆。”
马奔从腰间拔出那个黑色的砖头电话。在刀哥满是血污的脸上拍了拍。
“告诉南边活着的野狗。”
他声音嘶哑。透着浓浓的血腥味。
“我的车队。现在长了眼。”
三天后。
青云物流的红色重卡。像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
日夜不停地穿梭在南江省的公路上。
所有设卡的地头蛇。被这种实时通讯的降维打击。打得粉碎。
南方的公路物流网。彻底被陆青云捏在了手心里。
总部大厦。总裁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红木地板上切出一条条光斑。
陆青云靠在老板椅上。翻看手里的文件。
“砰。”
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
马奔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肿消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黄斑。
他没像往常一样大嗓门。脚步有些拖沓。
手里捏着一份蓝色的报表。硬纸壳被他攥得变了形。
“老板。”
马奔走到桌前。咽了一口干沫。嗓子发涩。
他把报表轻轻放在玻璃台板上。
脸上没有半点打了胜仗的喜色。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满脸苦相。
“南边的路。全通了。”
马奔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没人敢拦咱们的车。”
他指着报表上的数字。手指微抖。
“但是这公路运费。太他娘的高了。”
陆青云放下手里的钢笔。
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黑点。
他抬起眼皮。看着马奔。
“重卡的柴油。轮胎磨损。加上过桥费。”
马奔大口倒着气。胸膛起伏。
“咱们要把南方的电子产品运到北方的下沉市场。”
他双手比划着。
“再把北方的无烟煤。几万吨几万吨地拉回来。给咱们的晶圆厂和科技园发电。”
马奔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
“靠卡车。一趟跑半个月。利润全烧在油箱里了。”
他死死盯着陆青云。
“大宗跨省倒运。必须走铁路。走铁皮货车。”
陆青云靠回椅背。
“去火车站批车皮。”他声音平淡。
马奔脸上的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指甲抠着木头。
“我去了。”
马奔眼眶憋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
“省城铁路货运站的站长。姓胡。是个笑面虎。”
他咽下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声音劈裂。
“他知道咱们急用煤。”
马奔一拳重重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张口就要抽咱们利润的五成水。”
“不然。”马奔咬碎了牙。“死活不给咱们批一个火车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