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桑塔纳的副驾驶车门,被人从里面用力推开。
一只踩着红色高跟皮鞋的脚,重重踏在柏油路面上。紧接着,一个烫着时髦大波浪卷发、穿着猩红呢子大衣的中年女人钻出车厢。
女人脖子上一条小拇指粗的金项链,在夕阳下闪着刺目的光芒。十根手指头套着四个金戒指,勒得指节上的肥肉往外翻。
这是刚从内陆来海岛做生意的煤老板媳妇。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发了横财,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暴发户的嚣张气焰。
女人连看都没看那辆险些被撞倒的二八大杠。
她抬起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在鼻尖前用力扇了扇风,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哪来的穷酸气?”
女人翻了个白眼,目光嫌恶地扫过苏南星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又踢了一脚地上的生锈车铃铛。
“长没长眼睛?破铜烂铁也敢往大马路中间摆!挡了我家桑塔纳的道,刮花一点车漆,把你这破车连人卖了都赔不起!”
嚣张。跋扈。
刺鼻的劣质香水味顺着海风飘过来。
苏南星站在原地,单手扶着倾斜的自行车把手。
她没有出声辩驳,也没有面露愠色。清泠的桃花眼微掀,视线犹如两柄剔骨尖刀,寸寸刮过女人的脸庞。
那是一种看案板上死肉的眼神。
女人被这眼神盯得后脊背窜起一股凉风。她下意识倒退半步,后腰撞在桑塔纳的车门上,色厉内荏地拔高音调:“看什么看!买不起小轿车,就滚回你的贫民窟去!”
“妈妈!”
“麻麻!”
两道清脆的童音,打破了校门口剑拔弩张的死寂。
南渊子弟学校的大铁门敞开。
霍定海和小平波背着军绿色的帆布书包,迈着小短腿,像两颗炮弹一样冲出人群,直奔苏南星而来。
小定海今天穿着一套霍渊舟淘汰下来的旧迷彩服改小的衣裳,洗得有些发白。小平波则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棉布裙子。
两个小家伙刚跑到苏南星腿边。
“妈!我要吃巧克力!”
一个体型堪比肉球、足有七八岁大的胖男孩,嘴里吧唧着一块进口巧克力,从校门里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他一眼看到站在红砖墙边的暴发户女人,立刻跑了过去。
胖男孩油乎乎的手指,径直指向站在苏南星腿边的霍定海。
“妈!就是他!”
胖男孩嘴里喷着唾沫星子,满脸嘲弄地大喊,“他就是我们班新来的土包子!天天穿件破烂迷彩服,连个铁皮青蛙都买不起,穷鬼!”
话音落下。
周围接孩子的家长们齐刷刷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煞白。
这胖子,指着南渊岛太子爷骂穷鬼?
暴发户女人却毫无察觉。她心疼地掏出手帕,给胖儿子擦了擦嘴角,轻蔑的目光再次扫向苏南星母子三人。
“乖儿子,别跟这种乡下泥腿子一般见识。他们这种人,生下来就是给咱们当垫脚石的。离他们远点,免得沾上穷酸气。”
微风拂过。
苏南星依旧没说话。
但站在她腿边的霍定海,低垂的小脑袋缓缓抬了起来。
六岁的小男孩,那双跟霍渊舟如出一辙的深邃黑眸里,瞬间翻滚起令人毛骨悚然的修罗煞气。
他没哭,也没闹。
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在身侧缓缓收拢。骨节发出“咔咔”的细碎脆响。在军区特战大队里摔打了三年的肌肉记忆,瞬间苏醒。
小定海右腿微微后撤,腰盘下沉。
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锁定胖男孩肉乎乎的脖颈。只要零点一秒,他就能如猎豹般窜出去,徒手卸掉这头肥猪的下巴!
另一边。
小平波粉嫩的唇角勾起一抹甜甜的笑。小手已经悄无声息地伸进了裙子口袋,指尖捏住了一个装满特制“毁容痒痒粉”的纸包。
这对魔王兄妹,从不内耗,只讲究一击毙命。
眼看一场单方面的血腥屠杀即将上演。
“定海。平波。”
苏南星清泠的嗓音,犹如一道冰泉,骤然浇灭了两个小家伙眼底的杀机。
她没有转头。
仅仅是用眼角的余光,轻飘飘地扫了两个逆子一眼。
霍定海绷紧的脊背猛地一僵。小拳头不甘心地松开,乖乖站回原地。小平波也吐了吐舌头,把纸包塞回兜底。
狗咬人一口,人不需要咬回去。
直接把狗炖了,才是毒宗的做派。
跟这种马上就要破产滚蛋的蠢货在校门口骂街,掉价。
苏南星收回视线。
她连半个字都没施舍给那个暴发户女人。
白皙纤细的右手探出,五指扣住那辆老旧二八大杠的生铁车架大梁。
这辆全钢打造的老式自行车,重量足有四五十斤。平时成年壮汉单手拎着都费劲。
苏南星手腕微转。
“起。”
她红唇紧闭。细长的手臂甚至没有看到肌肉贲张的痕迹。
那辆沉重的二八大杠,犹如一个轻飘飘的塑料玩具。被她单手硬生生从地上凭空拔起!
车轮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圆。
“呼——”
沉重的生铁车架带着呼啸的破空声,贴着暴发户女人的鼻尖横扫而过!
风压刮起女人的大波浪卷发,几根发丝直接拍在她抹了厚厚粉底的脸上。
“哐当!”
二八大杠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完美的掉头,车轮重重砸在柏油路面上,震得地面微微一颤。
暴发户女人吓得双腿一软。
她惊恐地捂住胸口,张大嘴巴,喉咙里像卡了一团破布,半个字都骂不出来。
刚才那一瞬间。
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那辆自行车要是再偏半寸,她的脑袋就会像个西瓜一样被砸得粉碎!
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女人,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怪力?!
“上车。回家吃饭。”
苏南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长腿跨上皮座。
霍定海利落地跳上后座,小平波熟练地坐在前面的横杠上。
链条转动,“嘎吱嘎吱”的声音逐渐远去。
留下一对被吓破胆的暴发户母子,呆若木鸡地站在桑塔纳旁,半天没回过神来。
……
南渊岛,霍家小院。
落日余晖将红砖墙染成一片橘红。
“砰。”
院门被推开。
苏南星牵着两个孩子跨过门槛。
堂屋里飘出浓郁的糖醋排骨香味。
霍渊舟正站在八仙桌旁。男人刚刚脱下那身挂着将星的威严军装,换上了一件居家的黑色短袖。
腰间,违和地系着一条粉底白花的小围裙。
结实的小臂上,肌肉线条喷薄欲出。他正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着桌子上的水渍。
听到脚步声。
霍渊舟抬起头,那张生人勿近的冷硬脸庞,在看见苏南星的瞬间,线条犹如春雪般柔和下来。
“回来了。洗手吃饭。”
他倒了一杯温水,大步走上前,递到苏南星唇边。
苏南星没有接水杯。
她松开两个孩子的手,任由他们欢呼着跑向厨房洗手。
“啪。”
一把带着铁锈的自行车钥匙,被她随手扔在八仙桌上。金属碰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苏南星拉开一把竹椅坐下。
修长的手指按在右侧的手腕上,漫不经心地揉捏着关节。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底,藏着一抹嗜血的冷嘲。
霍渊舟解风纪扣的手猛地一顿。
他太了解自己媳妇了。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背后,必然是有人动了她的逆鳞。
“怎么了?”
霍渊舟将水杯搁下,高大的身躯半蹲在苏南星面前。
粗糙的大掌包裹住她揉捏手腕的双手,指腹力道适中地替她按压着穴位。黑眸深处,翻滚起燎原的暗火。
“有人找死?”男人的嗓音淬了冰渣。
苏南星轻笑一声。
她抽回手,指尖挑起霍渊舟冷硬的下颌,目光流转,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霍首长,后勤部那辆二八大杠,底盘太轻飘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今天在校门口,容易被人拿四个轱辘的铁皮壳子别车。”
苏南星俯下身,红唇擦过男人的耳廓,吐气如兰。
“明天,给我弄个底盘稳点、不怕撞的代步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