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声声,拍打着远处的防波堤。
夕阳的余晖如熔金般洒下,将一家四口连同那条退役军犬的影子,在操场的红色塑胶跑道上拉得很长,很长。
岁月静好的画卷,在海风中定格。
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哒”跳动。
一夜翻篇。
第二天,傍晚时分。
南渊特区医药贸易总公司,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苏南星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两根白皙的手指正用力按揉着突突乱跳的太阳穴。
只要一闭上眼,昨天那场长达半小时的“家长会训话”,就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堂堂华国女首富,加上一个肩扛将星的军区总司令。
两个人像鹌鹑一样缩在小学生课桌后面,被一个刚毕业的男青年训得头都抬不起来。
这要是传到京城那帮老伙计耳朵里,她苏南星的脸干脆摘下来放裤兜里算了。
“笃笃。”
办公室的实木门被敲响。
大熊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串闪着冷光的车钥匙。
“嫂……苏董。到点接孩子了。今天开哪辆?是一号防弹红旗,还是新进口的那辆奔驰越野?”
大熊挺着胸膛,语气里透着股财大气粗的自豪。
苏南星放下手,桃花眼微掀。
视线越过宽大的办公桌,落在大熊手里的车钥匙上。
“把车库门锁死。钥匙扔保险柜里。”
她站起身,顺手扯下衣帽架上的高定西装外套,“啪”的一声扔在真皮沙发上。
大熊愣住了。
“啊?那您走着去?这离学校可有三里地呢!”
“去后勤处。”苏南星拉开办公桌底下的抽屉,动作利落,“给我找一辆自行车。越破越好,越不起眼越好。”
昨天那场“社死”经历,让她痛定思痛。
定海和平波那俩逆子之所以在学校里敢上房揭瓦,归根结底,还是家里的硬件条件太拔尖了。
出门防弹车,进门警卫连。
潜移默化中,难免让两个刚六岁的孩子沾染上特权阶级的浮躁。
要治这两个小魔王,光靠霍渊舟的武装越野不行,还得从思想上进行降维打击。
树立一个“低调、朴素、甚至有点寒酸”的家长形象,势在必行。
十分钟后。
公司大楼后方的露天停车场。
大熊推着一辆落满灰尘的二八大杠,眼角剧烈抽搐,咽唾沫的声音大得像吞了只死耗子。
“苏董……这整个后勤处,就属它岁数最大了。轮胎倒是刚打的气,就是这车闸……”
大熊拍了拍生锈的车把手。
“稀里哗啦”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几块铁锈扑簌簌地往下掉。
“除了铃铛不响,这车哪儿都响。”
苏南星走上前。
她已经脱下了那身高定套装。换上了一件七十年代最常见、洗得微微发白的的确良白衬衫。下半身是一条宽松的黑色直筒裤,脚踩一双平底黑布鞋。
乌黑浓密的长发,用一根黑皮筋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
没有脂粉,没有珠宝。
可偏偏那张冷白皮的脸庞,配上这身灰扑扑的行头,不仅没显得土气,反而透出一股清水出芙蓉的清冷感。
“就它了。”
苏南星伸手接过生锈的车把手。
长腿一跨,动作轻盈利落地坐上那张硬邦邦的三角皮座。
“苏董!真骑这个啊?这要是让霍司令看见,还不得把后勤处那帮小子的皮给扒了!”大熊急得直搓手,恨不得自己趴在地上给她当车骑。
身价几百亿的女首富,骑一辆破铜烂铁去接孩子?
这画面,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惊悚!
苏南星没搭理他。
脚尖点在踏板上,小腿猛地发力。
“嘎吱——”
生锈的链条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惨叫。二八大杠晃晃悠悠地驶出停车场,迎着海岛傍晚的微风,朝着子弟学校的方向骑去。
……
沿海公路,铺着平整的柏油。
夕阳将海面染成了一片碎金。
苏南星双手握着车把,双腿有节奏地蹬着脚踏板。
咸腥的海风吹拂起她耳边的碎发。没有防弹玻璃的阻隔,也没有引擎的轰鸣,耳边只有链条一圈圈的“嘎啦嘎啦”声。
这种返璞归真的烟火气,让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
偶尔路过几个下班的军区职工。
人们看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再看清骑车人的侧脸,纷纷像见了鬼一样倒吸冷气,揉着眼睛不敢认。
三里地的路程,转眼即至。
南渊子弟联合学校。
崭新的大理石校门外,彩旗在风中翻飞。
临近放学,校门两侧的红砖墙根底下,已经三三两两地站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
有穿着工装的药厂职工,也有穿着绿军装的军嫂。
苏南星捏住刹车。
老化的刹车皮摩擦钢圈,发出一阵刺耳的“叽——”声,引得周围几个家长纷纷侧目。
她面不改色。
单脚撑地,修长的腿绷出利落的线条。
双手一用力,将这辆笨重的二八大杠稳稳地靠停在红砖墙边。
就在她刚松开车把,准备伸手去掏口袋里的手帕擦擦薄汗的瞬间。
“轰隆隆——!”
一阵狂暴突兀的汽油引擎轰鸣声,犹如发情的野兽,从街道另一头咆哮而来。
原本在校门口闲聊的家长们,吓得纷纷往台阶上躲。
一辆通体漆黑、烤漆在夕阳下折射出刺目光芒的进口桑塔纳轿车,带着碾压一切的嚣张气焰,狂飙而至。
在这个连自行车都算大件的年代,一辆进口的小轿车,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金库!
引擎声逼近。
黑色桑塔纳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直直地冲着苏南星停车的红砖墙方向扎了过来!
苏南星桃花眼猛地一眯。
眼底的慵懒瞬间褪去,凝结成一层刺骨的冰霜。
“吱——!!!”
橡胶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疯狂摩擦,发出一声能刺破耳膜的凄厉尖啸。
桑塔纳的驾驶员猛打方向盘。
宽大的黑色车身在路面上划出一道嚣张的半弧。
一个标准的、带着浓烈炫耀意味的神龙摆尾!
车尾带着呼啸的风声和扬起的尘土,贴着红砖墙根狠狠扫了过来。
“砰!”
沉闷的撞击声。
桑塔纳那厚实的保险杠,精准无误地擦过苏南星那辆二八大杠的前轮毂。
车轮在巨大的惯性下猛地一歪。
苏南星瞳孔微缩,脚下步伐犹如鬼魅般向后滑出半尺,堪堪避开那扫过来的车尾。
而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失去了平衡,歪歪斜斜地倒向红砖墙,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生锈的铃铛砸在地上,蹦出两米远。
黑色桑塔纳稳稳停住。
车身与苏南星的距离,甚至不到二十公分。
引擎怠速的震动,隔着空气传来。排气管喷出一股刺鼻的尾气,直接扑向了苏南星的裤腿。
空气,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校门口的家长们倒抽冷气,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南星站在原地,目光穿过弥漫的尾气,死死盯在那扇贴着黑色防窥膜的车门上。
白皙的手指,一点一点,缓缓收拢。
“咔哒。”
桑塔纳的副驾驶车门,被人从里面用力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