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杨林坐在床边,李欣蕊站在桌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
那几步在刚才那番对话之后变得像一条被雨水打湿的巷子,看起来不长,走过去却会把鞋都溅湿。
“我养你,还委屈你了?”杨林抬起头来看着她,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展露过的情绪,那种情绪像一根拉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手,弹回的时候带着比原先更强的震颤,“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想找一个条件好的都找不到吗?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二十多套房,家里就我一个儿子,我爸妈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我跟你在一起,我从来没要求过你什么吧?”
李欣蕊站在桌边,手指没有碰到桌面,垂在身侧:“我也没有要求过你什么。”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我让你退圈回家结婚,是害你吗?你那个圈子你自己不知道什么样吗?天天在片场穿成那样被人看来看去,你跟我说那是你的工作——”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那些话在肚子里憋了太久,终于有了出口,“你那些朋友,什么楚云张霖辉,他们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这样拍戏,在别人眼里到底是怎么看的?”
“他们支持我。”
“他们支持你是因为他们跟你一样。”杨林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烦躁,“你们都是圈子里的人,当然觉得这很正常。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怎么看?我朋友看到你穿成那样在片场,问我‘你女朋友平时就这样拍戏?’你让我怎么回答?我脸往哪搁?”
李欣蕊看着他,她没有打断他,她等他喘了口气才开口:“杨林,当初相亲的时候,你说过你想留在魔都发展。你说你不想太早回老家,想在魔都多待几年。我是因为这个才觉得我们可以继续往下接触的。”
“我现在想法变了,不行吗?”
“那我的想法也变了。”李欣蕊的声音不大,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我现在所有的朋友、工作、人脉都在这边。我回老家能干什么?去你家的超市帮忙收银?还是去县里的剧团演话剧?那里连个像样的剧场都没有。”
“那你就别干活了呗,我家又不是养不起你。”
“我不要你养我。”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杨林站起来,站在床沿边沿,“你说你不要我养你,你又不想回老家。你拍戏穿成那样我也说了我不喜欢,你也不听。你到底想怎么样?”
李欣蕊安静了片刻:“我想留在魔都,做我喜欢的工作,自己养活自己,买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
“你买房子?在魔都?”杨林像是被她那句话逗了一下,但那个笑里没有温度,“你知道魔都的房价多少吗?你拍那些戏要拍多少年才买得起?”
“我知道。”她没有觉得被冒犯到,语气依旧平静,“但那是我想做的事。”
杨林站在床前,胸口起伏着,他看着她那张始终没有高起来的脸,觉得她像一堵他推不动的墙。
他心里的烦躁越堆越高,像一锅被盖住的水正慢慢烧热、发烫,他张了张嘴,最后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来不及收回的尖锐:“那分手吧。你不愿意回老家,我也不可能一直在这边等着你。”
那三个字从杨林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李欣蕊站在桌边,她的视线落在杨林背后的墙面上,那里有一小片酒店壁纸的接缝,在灯光下不太明显。
她的视线落在那条接缝上,觉得那三个字被扔出来之后,它们自己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她和他都被隔在了两边。
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拉开房门,门被带上的时候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酒店走廊里传出去很远,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水,在水面消失之前响了一瞬。
然后走廊又安静了,那扇门关死了,她站在原地,脚底的拖鞋纹路在门缝里透进来的走廊灯光下映出薄薄的一层影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水管在墙壁里流动的声音和自己吞咽唾液的声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背和拖鞋的交叉带,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原来门关上的声音这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听清楚它关上了,就已经结束了。
她弯下腰坐回床沿边,膝盖并拢,身体慢慢往下缩,把脸埋进双手里,眼泪慢慢浸湿了掌心。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她哭到没有力气之后,歪在床上,蜷缩着睡着了。
那晚之后她抱着枕头哭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枕头的一角湿了一片,在凉下来的空气里贴在脸上时微微发凉。
她蜷着身体蜷了很久,那扇门没有再被推开,走廊里也一直没有响起脚步声。
第二天早上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看到自己的眼睛肿得明显,眼底带着没有褪尽的青色,睫毛上还挂着昨晚残留的细碎痕迹。
她洗了一把脸,用冰毛巾敷了好一会儿,但消肿的效果不大。
她换好衣服下楼去了片场。
她到片场的时候,钟信诚已经到了。
他坐在监视器后面低头翻通告单,听到她走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通告单放下来了。
她的眼睛肿着,眼底发青,嘴唇抿得很紧,整个人比平时沉默了一截,站在片场边缘的时候肩膀微微向内收着。
他坐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她片刻,然后伸手把那杯他刚倒的热水往前推了推,桌面上那杯水冒出的热气在空气里持续地上升,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到那片薄薄的白色雾气在清晨的光线里缓慢地散开。
他看了一眼那杯水推过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桌沿边那份摊开的剧本上她自己写的那几行批注,然后把目光收回了监视器屏幕上,没有继续看着她,但他在心里确实确认了一件事——她和杨林之间昨晚出了事。
他坐在椅子里,手边的笔没有握起来,杯沿被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又移开了,像是他也在寻找自己的位置。
他低头把杯沿转了半圈,指尖在杯壁最烫的那一处轻轻停了一瞬,这短暂的失态没有持续太久,他拿起剧本翻了一页。
钟信诚坐在监视器后面,低头翻了一页剧本,上面是阿珍那场跟裁缝在灯光下对视的戏。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但他知道自己刚才在看的不是那几行字。
他低头看着剧本上那几行字,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估计是吵架了”。
过了片刻又加了一句“说不定还分手了”——他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一件他无权判断的事,像是把一小片羽毛轻轻放在水面上,看着它在涟漪中浮起来,然后任它自己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