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对面的李欣蕊,心里有很多话翻涌着。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第一次在介绍人的手机上看到李欣蕊照片时,她穿一件浅蓝色毛衣站在老家超市门口,笑得拘谨又温和,他心里想的是“这个女孩看着真踏实”;第一次见面时她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听他说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话,他发现自己越说越停不下来,而她坐在那儿听他说话时的表情让他觉得舒服;还有他第一次把她拉进怀里吻她的时候,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躲开,那种确认感让他觉得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选择都是为了走到那一步。
可是此刻他看着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站在桌边,他明明已经见过她穿普通衣服的样子了,脑子里却还是停在她穿着那条睡裙站在片场灯光下的画面。
他觉得他和李欣蕊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交往过三四个女朋友,都是老家那边介绍的,性格不错、工作稳定、安分守己,约会去的地方无非就是电影院和餐厅。
她们的世界是可以被理解的——每天早上出门上班、下班回家做饭看电视、周末跟朋友逛街或者在家睡觉。
但李欣蕊不一样,她站在一群人面前被镜头围着,被灯光照着,被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人打量、议论。
他现在才意识到,她每天都在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里活动,而他只是旁观者,插不上手也帮不上忙。
他坐在床边,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板。
他知道自己骨子里是个很传统的人——他从小被家里教育,娶妻娶贤,找个能持家过日子的女人。他的世界一直就是这样的,他谈过的那些女朋友也都是这样的,一个在他可以理解和掌控的范围内的世界。
他想要的妻子是李欣蕊这个样子——温柔、踏实、脾气好。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越看越觉得她就是自己对未来伴侣的全部想象,他觉得娶了她,就是他这辈子能遇到的最好的事情了。
但他没想过她的工作会是这样。
他甚至觉得胸口发闷,闷得他想砸点什么但又不知道砸什么才能让它停下来。
他想起他那个朋友在得知他谈了李欣蕊之后说的话:“像她这种女孩子,在哪儿都是很抢手的。你靠家里的关系才认识了她,你得看紧一点,不然有的是人跟你抢。”
他当时只是笑了一下,觉得朋友说得太夸张了,但今天在片场看到那些男人的目光落在李欣蕊身上时,朋友的那句话忽然变得清晰又沉重,像一块石头被缓缓放进了他胸口。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能不能……不干了?”
李欣蕊站在桌边,手搭在桌沿上,没有立刻回答。
杨林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近似请求的意味:“这份工作,能不能不干了?你退圈,咱们回老家结婚。我家有的是钱,我养你。”
他说出“我养你”那三个字的时候,李欣蕊的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她站在灯光里看着他,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他脸上——四年前也有一个人说过“我养你”,那个人说的时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慷慨。
她那时候觉得那是甜蜜的,安心地接下了。
但现在听到这三个字,她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我不要你养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能自己挣钱,也能养活我自己。这是我的工作。”
“我家不缺你那点钱,你不用那么辛苦。”杨林的语气比刚才急了一些,像是在试图用自己的逻辑去覆盖她那个他不理解的世界,“你知道我妈看了你那场戏会怎么想吗?她不一定会接受,她一直以为你演的就是那种正经的话剧。”
“那你呢?”李欣蕊看着他,“你是怎么想的?”
杨林没有接话。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的路灯,像是那个问题戳到了他不愿意碰的地方。
他不会告诉她,他朋友说了更难听的话——“演员不就是卖唱卖笑的吗?你老婆在镜头前穿成那样被人看,你心里不膈应?”
他没有附和那个朋友的观点,但他没有反驳他。
那个沉默在今天被他带到了李欣蕊面前,像一面他没有擦干净的镜子被放上了桌面,正对着她的方向。
“我就是……”他的声音低下来,含混的,像是那些话在他嘴里转了很久才找到出口,“我觉得你穿成那样……被那么多人看着……”他说到一半又停了,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而且这份工作……怎么说呢……不体面。你在外面让人看来看去,挣那点钱……你觉得值得吗?”
李欣蕊站在桌边,安静地看着他。
她听到“不体面”三个字的时候眼睫垂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面时微微沉了沉,但她的呼吸没有乱。
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灯光的边缘在她的指节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这就是我的工作,”她开口说,“角色需要我这样穿,我就这样穿,而且挣得不比别人少。你可以不理解,但你不能说它不体面。”
她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抬高,但那个“不体面”被她重复出来的时候,整个房间安静了一下。
杨林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把地面那道亮痕拉得更长了一些,像一道正在缓缓延伸的界限,谁也没有先跨过去,谁也没有先把它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