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桂花香。
把宴席上最后几盏酒的温度也吹凉了几分。
众人已经有些微醺，高曦月又开始拉着褚瑛不知道在讲什么。
黄绮莹和陆慎微坐在一旁低声说着话。
金玉妍端着酒杯望着湖面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樱低垂着眉眼，带着护甲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因为坐的有些久，小腹时不时就会传来一阵抽痛。
惢心已经提醒了她好几次，要以孩子为重，不如先回去吧。
可她心底却隐隐有些不甘心。
总觉得那个魏嬿婉还没出现，必定有什么特殊缘故。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婉转的歌声从湖心悠悠飘了过来。
平湖软风绕翠塘，荷尖凝露染罗裳……
歌声清甜柔润，像一把被夜风浸润过的嗓子，不高不低地落在水面上，顺着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众人齐齐朝着湖面看去。
暮色与月光交织的水面上，一叶乌篷轻舟正缓缓漂来。
舟头立着一位素纱蒙面的女子，一身雪白轻纱罗裙，发丝被晚风轻轻拂起，只露出一双盈盈含水的眼眸。
那双眼在月色下清亮亮的，半遮半掩的面纱更添了几分朦胧魅惑。
她立于轻舟之上，随波微动，朱唇轻启，歌声又起。
自幼尘泥束淡妆，无人知我寸心长……烟波隔断人间路，遥望朱楼意暗伤……
歌声悠悠地飘过来，婉转处如溪水潺潺，柔而不弱。
像是把一腔说不出口的心事都揉碎了洒在湖面上，顺着水波送到每一个人耳边。
满园的人都安静了下来，青樱的手也忘了抚摸肚子。
高曦月放下了筷子。
褚瑛正拿了一块糕点，正要往嘴里放，此刻愣了一下，糕点脱手而出，重新掉进了碟子里。
苏绿筠和陈婉茵，对视一眼，俩人眼里都是担忧，她们本来在这王府里就是无宠之人。
现在有福晋带回来的这三个妹妹，估计她们俩更……
海兰坐在角落，听到歌声，眼神里也带了一丝好奇与期待。
黄绮莹瞪大了眼睛，想站起来看，却被眼疾手快的陆慎微一把拉住，硬是没让她起身。
就连最沉得住气的金玉妍都转过头来直直地望着湖心，嘴里不由咬牙切齿的蹦出一句母语。
一旁的贞淑听了，顿时吓了一跳，连忙去看自家主儿。
但左右一看，没什么异常，这才想起来，在这里，玉氏的语言，只有她和主儿懂。
舟随水行，人随歌静。
水光映着舟上人纤柔的身姿，月光把她笼在一层银白的薄纱里，宛如湖中月下仙姬，飘飘然如欲凌波而去。
最后两句歌声落下来时，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清风传曲到华堂，不求荣华伴玉郎……但得王爷抬眼顾，余生安稳伴左右……
歌声在湖面上袅袅散去，余音被晚风托着，在园子的每一个角落里盘旋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消融。
众人怔怔地坐在原处，好半天没人说话。
乌篷轻舟靠了岸。
魏嬿婉从船上下来，脚步轻缓，白纱罗裙的下摆在草地上拂过。
她走到主桌前，站定，低头行礼，声音柔柔的：妾身魏嬿婉，见过王爷，见过福晋，见过各位姐姐。
弘历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起来吧，抬起头来。
魏嬿婉听话地直起身，抬头的一瞬，那双盛满了月光的眸子直直撞进了弘历眼底。
她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两片淡淡的影子，衬着半掩在面纱下的轮廓，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动人。
弘历看着那双眼睛，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嬿婉？
魏嬿婉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羞涩：回王爷，妾身本名嬿婉。
弘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低声念了一句：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倒是个好名字。
魏嬿婉再次福了福身：谢王爷夸赞。
嗯，坐吧。弘历朝旁边的空位示意了一下。
魏嬿婉应了声，在末席的空位上坐了，腰背挺得直直的，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但那双眼睛却像不经意地又往弘历那边飘了一瞬。
短短两句话，满桌的人都看在眼里。
青樱手里的茶盏轻轻磕了一下杯托，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她面色苍白，眉宇间全是愁色，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着魏嬿婉那张半掩在面纱下的脸，那样艳潋绝艳的眉眼，怕是谁都无法忽视，她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凉意。
金玉妍坐在另一侧，手里的帕子已经搅得变了形。
她咬着牙根，目光冷冷地扫过魏嬿婉的方向，又扫过弘历那副还没回过神来的模样，心里头仿佛有把火在烧。
可她到底没有发作，只是把搅皱的帕子慢慢展平，端起面前的酒一口喝了。
这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高曦月看看弘历，又看看魏嬿婉，再看看青樱和金玉妍的脸色。
悄悄往褚瑛那边凑了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我怎么感觉那两个，有点不对劲呢？
褚瑛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别出声。
王若弗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她把众人的反应一一收进眼底。
弘历那副还没完全回过神的模样。
青樱发白的脸色，金玉妍咬牙切齿的恼怒。
还有高曦月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她放下茶盏，轻轻扶上锦云的手臂，借着这个动作不声不响地站起了身。
锦云立刻会意，扶着她从小路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离开时脚步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园子里的宴席还在继续。
弘历的目光在魏嬿婉那边多停了一瞬。
端起酒杯又放了下来，心里头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痒痒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但当他看向旁边已经空了的椅子，心头一跳。
说了两句场面话，让众女都散了。
他则追着王若弗的步子离开。
中午时，软玉再怀的滋味，再次占据他的心。
什么骑马射箭，什么凉亭扶琴，什么湖上唱歌。
都挡不住，他想再去会一会新婚时的他那个强势福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