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林深处,是字奥山村第三个温泉地脉。
雪还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一些,暴风雪即将结束,老天爷已经将所有力气都用完了、只剩下最后一点余力,让雪花从空中缓慢地飘落。
百田户雪走在最前面。她的和服下摆已经被雪水浸透了,深色的布料变成了近乎黑色,就像是被染黑的雪女。
野原跟在她身后,低着头,像一条被主人牵着走的、犯了错之后不敢抬头看人的、夹着尾巴的狗。
他的脸上还有百田户雪扇的那一巴掌留下的红印,五道指印清清楚楚地浮在他的左脸上。
工藤新一握着嗣泉的手腕走在他们两人的身后,神保时不时地往前探路,充当着一只小小的斥候,往前飞一段,又返回来在嗣泉耳边汇报情况。
如果不是情况比较紧急,工藤新一真的很想和这只看着就很聪明的鎹鸦好好玩一玩。
不过这是嗣泉神社的鎹鸦,从字奥山村出去之后,有的是机会。
神保像是感受到了工藤新一有些殷切的目光,很是神气地“哼唧”了一声,小小的黑曜石般的豆豆眼在雪光的反射下一闪一闪的。
“到了。”百田户雪的声音格外的清晰,“这个温泉地脉比较隐蔽,却是村附近最大,岩浆走向也是最复杂的温泉地脉。”
“要是这里发生了爆炸——”
百田户雪没再说下去了,在场的几个人都知道后果。
新一走到嗣泉身边,把随身携带的手电筒递给他。
嗣泉接过来,打开,白色的光束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适应这样的光亮。
“小泉,”新一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真的会拆炸弹?”
嗣泉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雪地上某一处看起来和别处没有任何区别的地方。
那里的雪颜色比周围深了一点点,深到如果不是用手电筒从特定角度照过去根本看不出来——像是被人挖开过,又填了回去,新雪落在旧雪上,颜色和质地都不一样。
“松田警官和萩原警官和我说过拆弹的过程。”
嗣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在学校学了二元一次方程”,就像新一和他说这个暑假他去夏威夷学了怎么开直升飞机。
“理论上的东西我都知道。”
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拨开那层颜色不一样的雪,雪很松,像是被人翻动过不久,下面是一层碎石,碎石下面是泥土。泥土也是松的,用手指就能挖开。
“但是我不会操作。”嗣泉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淡淡的、有些无可奈何的调子。
新一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我也……”
他也不会啊,可是看着嗣泉淡淡的,仿佛拆弹就是学校布置的家庭作业一样的表情,工藤新一下意识地,就觉得好像自己也可以。
这可是做什么都万无一失的小泉啊,不就是拆个炸弹吗?小泉都觉得没问题,他又紧张什么。
只是,他看着正在寻找下一处炸弹掩埋地点的榊无嗣泉,忽然生出了一丝后悔的情绪。
他就应该听那位黑皮先生的话,把小泉团吧团吧卷起来,塞进山形县县警的清雪车里。
“我在夏威夷也没学过拆弹,我还没学到那里。”
这是实话。
工藤优作在夏威夷教了他很多东西——射击、开锁、驾驶、潜水、甚至开飞机。
但拆炸弹,工藤优作没有教过他。
“没关系,你听我的。”
嗣泉看不见自己身上的因果线,但是能看到工藤新一身上的,拆弹,选择哪条连接线,就通向哪方的结果,这是他能够看到的。
嗣泉再次翻出了一个黑色的四方盒的一角,他松了口气,但是并没有抬头,而是继续找,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等到翻出第三个炸弹之后,嗣泉终于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伸出手,让工藤新一扶着因为久蹲有些脱力的自己。
他看向了新一有些担忧的眼睛。
“新一可以相信我,我也可以相信新一的,对吧。”
嗣泉看着面前被翻出来的三个炸弹,目光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按照自己的直觉来就可以,如果是错的话,我会提醒你的。”
嗣泉就像考试开始了,却提前知道了试题看过了答案,工藤新一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说了一声,“好!”
他们都不是踌躇的人,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那就即刻行动。
工藤新一低下头,看着那三个黑色的、四四方方的、埋在雪地里、泥土里、黑暗下面的盒子。
嗣泉先动手,他徒手挖开冰雪下的泥土,好在这个炸弹埋下的时间并不长,周围的土地还是松软的,盒子比他想象的轻。
也许是里面的炸药不多,也许是外壳做得很薄。
他把盒子放在雪地上,用手电筒照着,看着盒子表面的那些纹路、接口、螺丝、还有那根从盒子侧面伸出来的、细细的、红蓝色的、像血管一样的线。
红蓝线,电影里总是有这样的桥段,剪对了,炸弹就停了;剪错了,炸弹就炸了。电影里的主角总是在最后一秒剪断正确的线,然后在倒计时停在“00:01”的时候,满头大汗地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那时候他就在想,要是这些人有自己的能力,就不会有这样的桥段了。
难怪新一才是漫画的主角他不是。
嗣泉从自己的衣服夹层里,拿出了一个细长的小刀,这个小刀,他也给了新一一把。
小刀锋利也足够硬,能够撬开炸弹外壳上层的螺丝。
新一看着嗣泉掀开了炸弹的上层,露出了内部密密麻麻的线,新一突然有些想笑,他的第一想法竟然不是——这么多线,他完全不知道该剪哪一条,要是弄错了炸弹爆炸怎么办。
而是——
他怎么就没在夏威夷学拆弹呢。
新一取出了嗣泉给他的那把刀,开始试探地伸向一根红线。
“不是这个,换一个。”
新一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那根红色的线,他有一种感觉,嗣泉并没有将目光放在炸弹上,而是在自己的身上。
“你确定?”新一问。
声音有些发紧,但他的手没有抖。
“剪旁边的蓝线。”嗣泉的声音异常的坚定。
新一低下头,看着那根红色的线,旁边的蓝线,深吸了一口气。
刀很轻,很锋利,刀尖碰到红线的时候,蓝线外面的塑料皮就被割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露出里面铜色的金属丝。
新一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剪断了那根蓝色的线。
金属丝在刀刃下断裂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根头发丝被扯断的声音。
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只有那一声“咔”在耳边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像心跳。
他等了一秒。
两秒。
三秒。
十秒。
炸弹没有爆炸。
新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嗣泉。
嗣泉也正好看着他,对着他点了点头,说:
“继续吧。”
温泉地脉旁很安静,百田户雪和野原康年恨不得现在就暂停自己的呼吸,那些被挖开的泥土,碎石,还有一些切割掉的蓝色或红色的电线胶皮散乱着,和洁白的雪混在一起。
像是这片受伤的土地,从伤口挤出的脓血。
等再下过一场雪,这片土地就能够重新被皆白覆盖,让这片被挖开的、被翻动的、被伤害过的土地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松田叼着一根树枝从一处藏在山洞中的温泉地脉走出来,就看见了等在山洞入口处的萩原研二。
“小阵平,离开爆炸物处理班,手法生疏了呀。”
“啧,”松田阵平撇了撇嘴,其实就是最简单的由遥控信号操纵的炸弹,他也就是在找炸弹上多花了一些时间,“我要是拆的比你快,是不是显得你这两年白干了。”
松田轻哼了一声,走在了萩原前面,“走啦,去下一处。”
“那一处,估计已经被小泉处理掉了。”萩原的笑容慢慢地收敛了。
“谁说去拆炸弹了,我要去把那个小鬼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