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的笔在纸上停了两秒，随后将颁授日的早餐时间往前挪了一点。
她回给陆司羽：“到了先吃饭，张姐那天做得早。”
消息发出去，厨房那边正好传来询问。张姐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写了一半的菜单。
“漫漫说有几位访客不习惯太甜，粥就不加糖了？”
黎诺把手机械式地往桌边推了推，转头道：“白粥就好，配菜分开放。”
张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陆司羽也来？”
黎诺将来访日历打开给她看，屏幕边缘却先弹出他的回复。
“好，我早点到。”
张姐看清以后，菜单上添了一笔，嘴角的纹路松开了。
“那多留一碗，省得他赶路过来没吃东西。”
正式颁授前，黎诺照常完成了源端更新。
清源星的节点曲线落入稳定区间，驻守团队送来的生长记录没有异常。她核完签名时，苏漫漫已经站在门口，怀里搭着一件干净外套。
“港口确认了，代表团正在过来。”
黎诺看了一眼自己袖口沾的培养土，接过外套。
“这件昨天洗过？”
“洗过，干净的。”苏漫漫替她翻平衣领，“你不用穿礼服。联络处说，平时工作服就可以。”
换好外套，黎诺仍把工作牌放在胸前。
苏漫漫指着左侧位置提醒：“这边留给金章。”
她便将工作牌挪到了另一边。
温室外的访客已经到了。
年长的公爵走在代表团前方，银灰色头发梳得整齐，脚步不疾不徐。经过入口登记处时，他主动停下，将身份凭证交给值班队员核验。
独眼站在通道旁，通讯器贴着耳侧。
核验完成，他侧身让开：“请按这条路线走，右侧是日常运输通道。”
公爵看了眼正沿右侧驶过的苗架车，点头致意，带着随行人员走进颁授区域。
鞋底踩过平整的地面，几声轻响落在温室风机的低鸣里。
所谓仪式现场，比代表团在照片上见到的还简单。
一块防滑垫，几排供观礼人员站立的位置。后方的温室玻璃透着绿，叶片挨着支架，水珠沿灌溉管缓慢滴落。
陈思远递上现场流程。
公爵看完，将折页交给随行人员：“就照这个来。”
黎诺走出温室时，现场的交谈声降了下去。
工作服的衣角被风掀起一点，她顺手压住，走到指定位置。公爵先向她伸出手，握手的力度稳而轻。
“很高兴能来这里，黎诺研究员。”
黎诺同他握手：“欢迎。仪式结束，陈思远会带您看试点区。”
公爵听完，笑意落在眼角。
“我很期待。”
正式宣读随即开始。
授章决定通过现场音响传出来，声音清晰，不盖过基地广播。黎诺的研究成果逐项出现在简短的介绍里，从古植物复育，到精神生态医学体系，再到跨星应用。
方瑜站在许遥旁边，胸前还别着刚摘下的采样手套。
听见“帝国皇室文明贡献金章”时，她用胳膊碰了碰许遥。
“第十枚！”
许遥盯着授章盒，掌心压着记录板，没把那三个字接下去。
盒盖被打开。
金章静静躺在深色衬布上，边缘的纹路映出柔和的亮光。公爵亲手取出，转身来到黎诺面前。
两人相距半步。
她把衣襟理平，公爵将金章别在左胸。金属托扣擦过布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分量落下，衣料随之垂出一道浅褶。
公爵没有立刻退开。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研究员，声音低了下来。
“帝国记得你。”
黎诺的视线从金章移回他脸上，认真答道：“谢谢。”
掌声从观礼区响起。
温室门边，独眼站得比平时更直。手套包着的掌心拍在一起，声音有些闷，他便把一只手套摘了下来。
张姐坐在外侧的椅子上，杯里的热茶还冒着白汽。
金章映在她眼里，她先伸手扶了扶杯盖，才腾出手鼓掌。
留存影像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公爵与黎诺站在温室前，背景里的苗架没有特意挪走。工作人员调整镜头，让道路和一部分植物一起入画，确认影像后，便撤下了设备。
苏漫漫看了眼计时。
十八分钟。
连结束后的礼节都算进去了。
仪式接近尾声，黎诺侧头看向人群稍后的位置。
陆司羽就站在那里。
他比其他人退了半步，外套上还留着一路过来的浅折痕。旁边的访客侧身说话，他却始终看着她，视线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直接对上。
黎诺胸前的金章刚被风拂了一下。
那一点晃动很快停住，她搭在衣角上的手也慢慢放下了。
他知道她会留在这里。
她也知道，只要他说会到，人群里就一定有他的位置。
陆司羽的目光在金章上停了一瞬，重新回到她脸上。唇角很轻地向上动了动。
黎诺跟着弯了弯嘴角。
张姐低头喝茶，杯盖碰上杯沿，发出一声轻响。她把目光牢牢放在水面上，仿佛那片茶叶比现场什么都值得研究。
苏漫漫确认流程完成，示意工作人员让开运输通道。
苗架车沿原路线通过，轮子压过地面接缝。车上的研究员向黎诺比了个手势，表示第二批样本已经送到。
黎诺点头，先将信息记进终端。
公爵看见这一幕，主动向陈思远示意：“我们去参观，别耽误研究员的工作。”
公开路线从一号温室外向试点区延伸。
陈思远展开改造前后的对照图。图中的灰褐色土地，正对应脚下这片干净的道路，旧污染带的边界向外退了很远。
公爵在第一处观测点停下。
路边的茶树长得密实，叶背贴着阳光，风吹过时，有淡淡的清苦香气。净化数据在旁边的公开屏上缓慢刷新。
“这些区域，原先都不能长期居住？”
陈思远把旧环境读数放大：“防护状态下，也有严格的停留时限。现在，生活区已经能够正常开放。”
公爵拿过对照图，仔细看了片刻。
前方有人推着工具车去维护供水管，生活通道里传来饭盒相碰的响声。这里的变化随处都能看见。
“黎光星的改造进度，超过了我们来访前的预期。”
公爵将这句话说给正式记录人员，又补充：“请将现场运行情况一并写入访问纪要。”
参观结束，没有额外加办宴会。
张姐准备的午餐装在日常用餐器皿里，代表团吃过以后，按行程返回港口。公爵离开前，再次向基地工作人员致意。
陆司羽也走到了黎诺身边。
两人的肩隔着很近的距离，温室门口吹来的风带着潮湿叶香。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正在核的回传页，没有催她收起来。
黎诺保存记录，才把屏幕扣住。
“粥吃到了？”
“吃到了。”陆司羽侧过身，让开推车的路线，“张姐给我留了很大一碗。”
她笑了一下：“那是怕你又空着胃赶路。”
陆司羽看着她，停了片刻，才低声道：“今天很好。”
黎诺摸了摸金章边缘，冰凉的金属已经被衣料焐出一点温度。
“以后还能照常干活。”她向温室里示意，“这就很好。”
公爵代表团的离港确认送达时，黎诺回到了工作桌前。
她摘下金章，托在掌心里认真看了一会儿。
随后，她打开张姐做菜谱录入那天用过的盒子，将金章放进去，和那本菜谱册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