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走到操作台前，找到导出选项，把字号放大，先打印了一页给张姐看。
薄纸从出口送出来，带着一点温热。张姐接在手里，指腹沿着步骤往下划，看得比验收设备时仔细得多。
“这个字，我看得清。”
纸上写的是她刚做过的一道炒菜。下锅顺序基本齐全，油温记录后面，却少了她惯常判断火候的方法。
张姐用指甲轻轻敲了敲那一行。
“这里还得加。菜边上开始卷了就翻，别照着时间死等，每回菜的水分不一样。”
黎诺拉来椅子，坐到她身边，打开备注栏：“你说，我补进去。”
几句话录完，张姐把那页纸放平，又看向藏在台面里的全息设备。
前两天她嫌它花哨，这会儿却舍不得关掉。
“你今天下午忙不忙？”
黎诺翻了翻排期。清源星节点已经更新，专题讨论安排在明天，下午留着整理培育日志的空档。
“有时间。你想录多少？”
张姐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手掌在膝头擦了擦。
“能记多少就记多少。我年纪大了，这些菜别断了。”
黎诺把排期收回去，椅子又往她那边挪近一点。
“那就慢慢录，先把最熟的讲完。”
张姐回房取了一个旧本子。
封皮边缘磨得发毛，里头夹着几张散纸。有的只写一个菜名，旁边标着调味比例；有的页角被油浸过，字迹却还清楚。
“以前怕忘，随手记的。”她把本子摊开，“后来做顺手了，也就不怎么翻。”
黎诺垫了一块干净布，免得封皮蹭到台面上的水。
记录从常做的家常菜开始。
张姐讲到盐量，常说“差不多这么些”。黎诺便拿来量勺，让她照着平时习惯倒一次，再把实际重量存进去。
碰上“炒到闻见香味”，黎诺会追问前后的变化。
张姐也不嫌烦，拿起锅铲，在空锅里比了两下，把什么时候声音会轻、什么时候锅边会起泡，都讲给她听。
全息厨房记录动作，黎诺补上口述判断。
一张菜谱因此有了两部分：新手能照着做的基本量，以及张姐几十年练出来的火候经验。
苏漫漫进来送文件时，看见桌边并排坐着的两个人，先停下了脚步。
张姐指着投影里的锅沿，黎诺一边听，一边把备注改成容易读懂的话。桌上的热水只剩半杯，旁边已经放了几页校样。
苏漫漫将文件留在门边，替她们换了一壶热水，没打断。
录到下午，系统中的菜谱数量还在增加。
张姐翻过一张旧纸，纸背写着“姜汁炖蛋”。那几个字比前面的菜名淡，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黎诺看了一眼：“这道生日那天没做。”
“那天菜够多了。”张姐把旧纸展平，“这个简单，就是不好学。我外婆教的，姜汁放早一点、火大一点，出来都差些意思。”
她起身取来姜，洗净后放在案板上。
刀刃刮过外皮，辛香钻进鼻尖。黎诺靠得近，眼角被气味刺激得泛出一点水光，拿纸按了按。
张姐把姜汁过滤，倒进小碗，随后打散蛋液。
“别搅出太多泡，表面不好看。还有，不能光盯着它熟没熟。”
黎诺看着她的动作，把关键位置单独做了标记。
示范结束，她也取了一个碗。
第一次配出的姜汁味道偏重，张姐闻了闻，让她减了一点。第二次调好，蛋液过筛，碗沿擦净，才放进蒸锅。
盖子合上，微弱的水声从锅底传来。
黎诺站在旁边，等到记录的时间，关火掀盖。碗里的炖蛋平滑细嫩，表面只留着一点浅浅的纹路。
她小心舀了一勺，递给张姐。
张姐吹凉，尝过后，勺子停在嘴边几秒，才放回碟子。
“还差一层意思，再练。”
黎诺低头看碗，拿勺子碰了碰边缘。靠近碗壁的地方，比中间略紧一些，细小的差别不碰很难发现。
“最后那一段火大了？”
张姐把碗转了半圈，示意她再尝一口。
“你关火的时候，里头还会接着熟。得把这一点也算进去，不能等它全到位才停。”
黎诺尝完，把这句话写进自己的练习记录。
张姐看见她另开了一个页面，笑着伸手点了点：“这页别混进我的菜谱，你自己练熟了，再写成给别人看的办法。”
“我知道。”黎诺将两个文件分开保存，“这碗也不浪费，我晚饭吃。”
张姐拿起另一把勺子，替她舀走碗边那一点。
“中间给你，我先吃这一口。”
黎诺看着她的动作，将小碟推过去，没再伸手拦。
整整一个下午，她们录下三十八道菜。
最后一页存好，张姐把旧本子合起来，摸了摸已经起毛的书角。操作台提示可以生成菜谱册，她却先问每一页是不是都能单独改。
黎诺确认后，才点了生成。
一本电子册在屏幕上展开。
系统默认封面是一张锅具模型。张姐看了，眉头皱起，黎诺已经打开照片库，替换成刚才拍下的那一张。
照片里，张姐站在厨房，围裙系得整齐，正低头看锅里的火候。
窗光落在她身后，锅铲握在手里。肩上的衣料有些旧，却洗得干净，袖口挽到了不碍事的位置。
张姐看着封面，伸手把自己的碎发往耳后理了理。
“什么时候拍的？我还没收拾头发呢。”
“你在教我炖蛋的时候。”黎诺将照片放大，“这样就很好。”
苏漫漫从门口进来，看见封面，拿起光脑又拍了一张桌边的两个人。
“这本要不要留个打印版？我帮你们装订。”
张姐把旧本子抱在怀里，点头时，嘴角的纹路都展开了。
“留一本。电子的给黎诺，纸的我放厨房，谁想学都能翻。”
黎诺导出两个版本，打印稿交给苏漫漫，电子册则保存在自己的常用目录。姜汁炖蛋那一页，还加了一个待练习标签。
回到温室，她将菜谱册发给林温岚。
“妈，我在学做菜，回头我给你做。”
消息送达后，她整理着下午留下的旧纸照片，才发现张姐每一张都替她拍平了，模糊的字也逐个补进了备注。
光脑亮起。
林温岚回复了一张自己做的饭的照片，旁边写着：
“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