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命路真正惹出麻烦,比谢观澜预想得更快。
不是在白汀。
不是在上界。
而是在谢家旧地。
谢家七名参与换命的长老中,还有三人活着。
其中一人名叫谢鹤年。
祖祠覆灭时,他修为尽毁大半,后来一直留在旧封地。
这些年,他从未主动找过谢观澜。
直到白汀传出“自持页”与“未决结构”的消息。
他来了青霄宗。
第一句话便是:
“我想撤回当年的签字。”
青黛差点把茶喷出来。
谢观澜却只是问:
“哪一个?”
“换命。”
谢鹤年坐得很直。
两鬓全白。
“十六年前……不,对你而言,应该是更久以前。”
“我签过同意。”
“现在我不同意。”
“所以?”
“既然一个人可以改掉自己昨天写下的命。”
“我也应该可以改。”
青黛放下杯子。
“你是真敢想。”
谢鹤年脸色难看。
“我没有说那件事没发生。”
“我只是说——”
“我现在不认同当年的自己。”
谢观澜看着他。
“这可以。”
谢鹤年明显一怔。
“那我的签字……”
“还在。”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做过的事。”
“可我已经变了!”
“所以记录里可以再加一条。”
谢观澜道,“今日,谢鹤年认为当年签字错误。”
“不能删掉原来的?”
“不能。”
谢鹤年猛地站起来。
“那所谓自持有什么意义?”
这一声极重。
门外有弟子回头。
谢观澜没提高声音。
“让你能决定今天是谁。”
“不是让今天的你杀掉昨天留下的后果。”
“那我永远都逃不开?”
“你为什么一定要逃?”
谢鹤年脸色彻底沉下。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
“受伤的是你。”
“所以你希望我们永远跪在那一页上。”
谢观澜终于抬眼。
“我什么时候要你跪?”
“你没有。”
谢鹤年道,“可那页只要还在,我们所有人就永远是参与换命的人。”
“因为你们就是。”
这一句没有怒气。
反而让屋里彻底静了。
谢鹤年胸口起伏。
“人不能变吗?”
“能。”
“那为什么不能改过去?”
“因为别人也活在你的过去里。”
谢观澜指了指自己。
“你当年签那张纸。”
“改的不只是你。”
“还改了我。”
谢鹤年张口。
没发出声音。
谢观澜继续:
“如果只是你昨天决定留长发。”
“今天想剪。”
“随便。”
“昨天修火。”
“今天改修水。”
“也是你的。”
“但你昨天拿刀砍了别人。”
“今天不能因为你变成一个不喜欢砍人的人。”
“就把那一刀改成没落下。”
谢鹤年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狼狈。
“我不是想逃罪。”
青黛在旁边冷不丁道:
“那你为什么第一句话是撤签?”
谢鹤年转头。
“你——”
“我什么?”
青黛把杯子一推。
“你真想认错。”
“加一句今天后悔不就完了?”
“非要把昨天那行拿掉。”
“你到底嫌的是自己错了。”
“还是嫌别人能看见你错过?”
这话太狠。
谢鹤年脸色由白转青。
下一刻。
他忽然抬手。
不是打青黛。
而是直接扯开自己的命路。
一道旧谢家祖印从胸口浮出。
其上正有当年换命大阵留下的参与痕迹。
“如果我自己毁掉呢?”
谢观澜脸色一变。
“别动。”
可谢鹤年已经一掌拍下。
他不是求死。
他真想亲手删掉那段属于自己的历史。
祖印裂开的一瞬。
谢观澜第三命路自动震动。
那道向外延伸的细线立刻探过去。
只要她愿意。
就可以暂时把“当年签过”与“如今撤回”同时放入未决。
甚至进一步。
她已经隐约感觉得到。
第三命路现在真的能够帮一个人重新整理自己与过去命路之间的关系。
谢鹤年盯着她。
“帮我。”
谢观澜没动。
“你不是说人可以改?”
“可以。”
“那你帮我!”
“我不帮你删。”
“我没让你删!”
“你现在正在删。”
谢鹤年一掌又落。
旧祖印彻底崩出血痕。
青黛已经拔剑。
谢观澜抬手拦住她。
然后。
亲手关掉第三命路。
那根细线收回。
谢鹤年眼里第一次出现惊慌。
“谢观澜!”
“你自己要毁命路。”
“我不拦你承担身体后果。”
“但我不会替你把那一页变成未发生。”
祖印反噬。
谢鹤年当场吐血跪地。
他毁掉的是自己身体里与换命大阵的残余连接。
不是已经发生过的换命事实。
外部案卷仍然在。
谢崇山的签字在。
裴照庭记录在。
谢临川体内的残余在。
谢观澜曾被夺走七成命格的伤也曾经真实存在。
一个人可以毁掉自己的一份证据。
却毁不掉所有被他影响过的人。
谢鹤年伏在地上。
很久。
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听。
“原来真的改不了。”
谢观澜看着他。
“不是。”
“什么?”
“能改。”
她蹲下。
“你可以从今天开始。”
“不再做那种人。”
“但这和当年做没做过。”
“是两件事。”
谢鹤年没说话。
许久之后。
他自己把那枚已经裂开的祖印捡起来。
“那就在记录后面加一句。”
“什么?”
“谢鹤年。”
“今日仍认为当年有罪。”
“不是为了谢家。”
“不是为了临川。”
“就是我当时觉得。”
“一个孩子的命。”
“可以拿来换家族更稳。”
他停顿很久。
“写这个。”
谢观澜没有替他写。
把空白纸推过去。
“自己写。”
谢鹤年握笔的手一直抖。
最后还是落下去。
青黛等他走后。
看着那张纸。
“你没原谅他吧?”
谢观澜奇怪地看她。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怕你第三命路越修越像菩萨。”
谢观澜笑了一声。
“放心。”
“还差得远。”
但当夜。
她重新运转第三命路。
第一次非常清楚地知道:
第三命路真正危险的地方。
不是它能不能让人改变。
而是将来一定会有人问——
既然可以改变自己。
能不能顺便把责任也改掉?
而她的答案已经有了。
可以改命。
不能改别人替你承受过的那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