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验证发生在第九日深夜。
比通告提前六个时辰。
临河城东南方的赤砂地脉突然断裂。
地火沿地下矿道冲入城区。
第一座爆开的,是旧命籍修士居住区。
紧接着。
火势转向《自名录》使用者的交易街。
最后蔓延至城外不登记者聚居的棚区。
三种人。
没有因为使用不同命序。
便面对三种火。
地火不询问身份。
只沿最脆弱的地脉前进。
临河城原有护城阵由天命册命籍统一控制。
城主可以通过命籍立刻定位所有登记居民。
但《自名录》使用者中,有三成拒绝公开实时位置。
完全不登记者更无法追踪。
旧救援阵因此只显示城内十九万人。
实际被困人数超过二十七万。
城主第一反应是:
“所有人临时接入城籍!”
只要统一登记。
护城阵便能迅速定位。
不登记者拒绝。
有人认为这是天命册借灾难强迫登记。
也有人已经被火困住,根本无法表达。
争议只持续两息。
第一座民居倒塌。
共应议席四席同时收到求援。
防御席要求封闭东南地脉。
撤离席要求先打开北城所有传送阵。
记录席则提醒:
完全封地脉会切断地下三座避火洞。
交涉席正在确认这是否属于天命册压力验证,还是自然灾害。
四道意见互相冲突。
临时中枢启动条件是:
明确、不可逆的跨域危险。
至少两席确认。
防御席与撤离席立即确认。
“中枢人选?”
谢观澜并不在临河城。
她正在无尘峰协助搭建归墟共守台。
岳沉锋距离三千里。
沈砚秋也在青霄宗。
离灾难最近、最熟悉城中结构的人,是临河城副城主贺听潮。
金丹初期。
旧命籍坚定支持者。
他此前多次反对多源试验。
此刻却由撤离席提出担任临时中枢。
有人迟疑。
“他会不会趁机强制登记所有人?”
撤离席云栖鹤道:
“可能。”
“但现在他最了解地脉和传送阵。”
“权限只持续三十息。”
防御席确认。
临时中枢印落到贺听潮头顶。
他没有因曾经反对多源结构便失去被授权资格。
第一息。
贺听潮下令关闭东南主地脉。
记录席立即提醒:
“三座地下避火洞仍有人。”
“数量未知。”
贺听潮停顿半息。
“只封主火脉。”
“保留三条支线。”
天工院阵师指出:
“支线会让火势继续蔓延。”
“能延迟多久?”
“十息。”
“足够先撤地下人员。”
第五息。
旧命籍阵法能够定位十九万人。
剩余八万人位置不明。
贺听潮道:
“所有未登记者向公共阵发送一次性位置。”
“不登记姓名。”
“不登记命格。”
“只报人数和方向。”
临河城上空出现无数临时光点。
一个家庭可以发送一个点。
一座客栈也可以发送一个点。
不需要每个人完整接入命籍。
定位精度下降。
却足够知道哪里有人。
第十息。
城北传送阵全部开启。
按照旧规则。
优先撤离高阶修士、炼丹师与阵师。
因为他们在灾后更有能力重建。
撤离席云栖鹤直接提出反对:
“先撤无法自行避火者。”
老人。
幼童。
重伤者。
以及没有飞行法器的凡人。
贺听潮拥有临时最终调度权。
他看着两套顺序。
旧秩序优先保留重建能力。
撤离席优先保护逃生能力最低者。
“先弱者。”
他下令。
“阵师和金丹修士自行承担十息。”
旧命籍高阶修士中有人不满。
却仍然执行。
因为临时中枢已经得到授权。
第十五息。
火势绕过主地脉。
从城西粮仓爆发。
原有阵图中没有这条路线。
桑迟通过远程分流阵判断:
“不是地火自然蔓延。”
“它在寻找救援规则的空缺。”
天命册压力验证正在读取每一道命令。
然后攻击被忽视之处。
先弱者。
便烧粮仓。
若先粮仓。
便可能烧传送阵。
任何选择都会暴露未被优先保护的部分。
贺听潮问:
“能不能同时保?”
“力量不够。”天工院回答。
“必须再选。”
临时中枢还剩十五息。
粮仓关系灾后数百万人的食物。
传送阵关系眼前数万人的性命。
“保传送阵。”
贺听潮下令。
“粮仓放弃。”
记录席立即写下:
“贺听潮决定放弃西城粮仓。”
“可能导致灾后粮荒。”
“理由:优先完成当下撤离。”
不是写成唯一正确。
也不是让其他人共同背负。
第二十息。
三座地下避火洞传来消息。
其中一座通道已经坍塌。
至少两千人被困。
若重新打开主地脉。
地火会直接冲入城区。
若不打开。
他们会因窒息死亡。
贺听潮脸色第一次发白。
“有其他出口吗?”
“没有。”
“挖掘需要多久?”
“至少百息。”
临时中枢只剩十息。
他可以继续延长。
也可以将救援交给后续独立小组。
可主地脉是否开启。
必须立刻决定。
“里面是什么人?”他问。
记录席回答:
“大部分使用旧命籍。”
“也有少量临时位置点。”
身份不同。
不影响选择。
贺听潮道:
“打开支线三息。”
“给他们冲出来。”
“地面火势会增强。”防御席提醒。
“知道。”
第二十五息。
支线开启。
地火与人群同时冲出。
两千余人中。
有六百人被火卷走。
剩余者逃出地底。
地面新起三处火点。
防御席不得不抽调力量。
北城传送速度降低。
第三十息。
中枢印开始熄灭。
贺听潮看着仍然燃烧的城区。
“申请延长十五息。”
防御席同意。
撤离席却没有立刻确认。
云栖鹤问:
“是否仍需要同一人调度全部?”
传送阵已稳定运行。
地脉封锁也由天工院接管。
剩余问题分成三类:
灭火。
撤离。
伤员救治。
可以分别处理。
贺听潮道:
“压力验证还会改变火势。”
“需要统一判断。”
“你已经连续作出四次重大取舍。”
云栖鹤道:“疲劳和责任压力会影响判断。”
“现在换人更危险。”
“也可能更安全。”
中枢延期需要两席确认。
撤离席最终拒绝。
第三十息。
临时权力结束。
贺听潮失去所有跨域调度权。
他没有怒而强行维持。
只立即转入地脉防御组。
负责自己最熟悉的部分。
灭火由天工院主持。
撤离由药王谷与临河城传送师共同负责。
伤员救治则分成五座临时医营。
没有唯一中心后。
短暂混乱立刻出现。
两座传送阵同时争夺同一批灵石。
西城灭火组误以为东城已经接管水脉。
造成三息空缺。
一批伤员被重复送往不同医营。
效率明显下降。
天空中的天命册立即记录:
“统一调度结束。”
“错误数量上升。”
“证明多源命序降低灾难应对能力。”
很多人看见后。
第一反应是重新请贺听潮担任中枢。
甚至贺听潮本人也看向那枚已经熄灭的阵印。
只要再次授权。
他能立刻解决至少一半混乱。
但启动临时中枢需要重新确认。
防御席同意。
撤离席没有直接反对。
却先问:
“当前混乱是否达到不可逆跨域危险?”
三处协调错误都能修正。
没有新的大规模死亡。
“不达到。”云栖鹤判断。
“所以不启动。”
有人愤怒:
“非要等人死了才算?”
“不是。”
云栖鹤道:“可以建立协调台。”
“没有必要把所有权力再交给一个人。”
三组各派一名联络者。
只同步资源与位置。
不能直接命令对方领域。
效率仍不如贺听潮一人调度。
错误却逐渐减少。
第四十息。
西城粮仓全部烧毁。
无人能够挽回。
第五十息。
北城最后一批凡人撤离。
第七十息。
三条主火脉被彻底封死。
第一百息。
临河城大火停止扩张。
压力验证结束。
天空银眼重新出现。
开始统计。
死亡:
一千九百七十二人。
重伤:
一万一千余人。
粮仓损失:
九成。
城区损毁:
三成。
若全程由贺听潮统一调度。
天命册模拟结果为:
死亡一千四百人。
粮仓损失六成。
城区损毁两成。
数据清楚表明。
唯一指挥的预期结果更好。
临河城一片死寂。
那些坚持多源结构的人。
无法说死亡只是必要试错。
死者是真实的人。
谢观澜赶到时。
贺听潮站在烧毁粮仓前。
脸上全是烟灰。
“如果不收回我的中枢权。”
“会少死五百多人。”
他说。
“模拟未必完全准确。”有人试图安慰。
“至少比实际好。”
贺听潮看向谢观澜。
“你准备怎么记录?”
“记录模拟结果。”
“也记录模拟由天命册依据现有信息计算。”
谢观澜道:“不能把它当作绝对事实。”
“那你认为结束中枢错了吗?”
“我不知道。”
“你必须回答。”
“为什么?”
贺听潮声音沙哑。
“因为是你们提出三十息限制。”
“云栖鹤依照规则拒绝延长。”
“死者不能只由现场的人承担。”
谢观澜没有推开责任。
“四席一中枢规则。”
“由共应议席通过。”
“我参与提出。”
“所有支持者都需要面对结果。”
“但具体拒绝延长。”
“是云栖鹤与撤离席的判断。”
“不能因为规则有集体来源。”
“便抹掉具体决定。”
云栖鹤走来。
“我负责。”
她看着伤员营。
“如果重来。”
“你会同意延长吗?”贺听潮问。
云栖鹤沉默许久。
“可能会。”
“可能?”
“当时我知道的信息。”
“显示各领域已经可以分开。”
“后续协调错误比预计严重。”
“现在知道。”
“不代表当时一定能知道。”
贺听潮握紧拳。
“所以这些人便白死?”
“不是白死。”
云栖鹤道:“他们死于地火、压力验证。”
“也死于我们没有更好的交接方式。”
“这部分必须修改。”
她没有说死者为制度进步牺牲。
也没有把死亡变成证明多源道路的素材。
临河城复盘持续一整夜。
最终修改三项:
临时中枢结束前。
必须设置十息交接期。
不是权力继续。
而是信息和资源调度逐步分离。
各领域建立常设协调接口。
不需要每次临时寻找联络者。
中枢结束后。
若协调错误连续达到三次,可以启动短时二级调度。
只管理资源冲突。
不重新拥有全部决策权。
这些修改无法让死者复生。
也不能证明下一次一定更好。
天命册在天空写下结论:
“无唯一中心。”
“死亡增加。”
“论证失败度上升。”
多源运行证明从一成降为半成。
临河城有人开始退出《自名录》。
重新接入天命册。
他们不愿继续承担制度尚未成熟的风险。
共应议席没有阻止。
也没有称其为背叛。
同一夜。
有四千余人选择保留多源记录。
理由也不高尚。
只是他们不愿因为一场灾难。
便把所有未来判断永久交给一个中心。
贺听潮没有立刻选择。
他站在旧命籍阵前。
只要重新完全接入。
下一次压力验证中,他便可能获得更快权限。
临河城也更愿意让他成为唯一指挥。
可他已经体验过三十息中心。
那种所有信息汇入、所有人等待命令的感觉。
强大。
清晰。
也让他产生一种极其危险的确定:
只要继续听我的。
结果一定会更好。
“我想继续做中枢。”他对谢观澜说。
“因为你认为自己最合适?”
“是。”
“也因为你想减少死亡?”
“是。”
“还有别的原因吗?”
贺听潮看着熄灭的阵印。
许久后道:
“我喜欢所有人听令。”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
能力与责任之外。
权力本身也会带来欲望。
“记录。”
他说。
“不用替我写得好听。”
临河城压力验证没有证明多源结构优越。
只证明。
在一次灾难中。
多源协调确实比成熟的唯一系统更慢。
也证明临时中心结束后。
不能只靠一句“各自负责”便自动顺利。
论证没有结束。
而是第一次付出无法回避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