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临水院。
谢临川坐在窗边,脸色阴沉。
昨夜胸口那阵剧痛之后,他便再也没有睡着。
太初命息仍然存在。
修为也没有受到影响。
可血链深处始终传来细微刺痛。
像是连接两人的丝线曾经被什么东西割开,又重新勉强接上。
谢承岳站在他身后。
一只手按在他头顶。
苍白灵光不断进入命纹。
“血链确实受损。”
谢临川问:“姐姐做了什么?”
“她没有能力主动伤到血链。”
谢承岳收回手。
“应当是碎命砂。”
“昨日丹药发作时,碎命砂侵入她的神魂,连带污染血契。”
“会影响换命吗?”
“只要五日内稳定下来,便不会。”
谢临川仍不放心。
“祖印呢?”
“昨夜又出现一次震动。”
谢承岳神色凝重。
“封存在其中的太初命息少了一缕。”
“去了哪里?”
“回到了你姐姐体内。”
谢临川猛地站起。
“不可能。”
“她人在司命别院。”
“又没有修为,如何从祖印中夺走命息?”
谢承岳冷冷看他。
“所以老夫早就说过,不要节外生枝。”
“若不是你擅自在丹药中加入迷魂草,她不会离开谢府。”
“我只是想让她安静几日。”
“你是怕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任你摆布。”
谢临川脸色微白。
“大长老……”
“临川。”
谢承岳的目光没有任何温情。
“你是承命者,不是计划的主人。”
“谢家耗费十六年,才将太初命格转移七成。”
“你若因为一时冲动毁了换命阵,家主也保不住你。”
谢临川垂下眼。
“我知道了。”
谢承岳离开后,房中只剩他一人。
桌上摆着谢观澜多年前送给他的木雕。
那是一只并不好看的小鸟。
谢观澜十岁时亲手雕刻,手指还被刻刀割破。
谢临川一直留着。
他伸手拿起木鸟。
姐姐从前不是这样。
她会在他咳嗽时整夜守在床边。
会将自己舍不得吃的灵果留给他。
会在族中子弟欺负他时,挡在他面前。
为什么突然变了?
难道真的是母亲留下了什么?
谢临川想起旧库中的脚印。
刘嬷嬷必然说了谎。
可他派人查遍城南,真的找到了一户姓刘的人家。
家中也有一个名叫刘小芸的年轻女子。
身份、年纪,甚至鞋底纹路都对得上。
这份过于完整的证明,反而让人怀疑。
若刘嬷嬷没有提前准备,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安排得如此周密。
说明叶沉璧死前便已经料到,有朝一日谢家会查到旧库。
母亲究竟留下了多少东西?
谢临川将木鸟放回桌上。
他取出一张传音符。
“准备车。”
片刻后,小厮在门外问:“少爷要去何处?”
“司命别院。”
“家主吩咐过,问命礼前不许您……”
“我去看姐姐。”
谢临川换上一身白衣。
镜中的少年清雅温和。
没有人会将他与下毒、换命这些词联系在一起。
这张脸是他最擅长使用的武器。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司命别院门前。
宋执事不肯放行。
“许使者有令,任何谢家人不得接触谢大小姐。”
“我只是送药。”
谢临川取出一只玉盒。
“姐姐因我送的丹药受伤。”
“我心中愧疚,想亲自道歉。”
“不行。”
“宋执事。”
谢临川微笑。
“问命礼之后,我便会得到司命玉牌。”
“今后或许还有许多机会与执事见面。”
宋执事听出威胁。
圣命天才一旦被司命殿重视,地位远高于普通执事。
她犹豫片刻。
“只能在院中说话。”
“不得进入房间。”
“多谢。”
静心院的门被打开。
青黛正在井边打水。
看见谢临川,她神情立刻警惕。
“小公子来做什么?”
“看姐姐。”
“小姐在休息。”
“我在院中等。”
谢临川没有强闯。
他站在柏树下,手中捧着玉盒。
谢观澜已经通过命眼察觉到他到来。
她没有立刻出去。
越是急于修复关系,越会让谢临川怀疑。
直到半刻钟后,她才披着外衣走出房间。
“临川?”
谢临川看见她苍白的脸色,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姐姐好些了吗?”
“已经无碍。”
“我不知道养元丹中有迷魂草。”
谢临川走近。
“百草阁已经派人解释,是炼丹师拿错了药材。”
“真的吗?”
“当然。”
“姐姐不信我?”
谢观澜沉默片刻。
“我只是不明白,为何每一次受伤的人都是我。”
谢临川的神情出现一丝难过。
“姐姐还在怪我。”
“我没有。”
“你有。”
他将玉盒放在石桌上。
“这是三品续脉丹。”
“可以修复经脉与命纹。”
“我用自己所有积蓄买来的。”
谢观澜打开玉盒。
里面放着一枚翠绿色丹药。
药香浓郁。
确实是三品续脉丹。
价值至少三千下品灵石。
谢临川十四岁,表面上不可能拥有如此多灵石。
这丹药不是他买的。
多半来自谢崇山或许玄策。
“太贵重了。”
谢观澜合上玉盒。
“我不能收。”
“姐姐以前不会与我客气。”
“以前是以前。”
谢临川盯着她。
“那个梦对姐姐真的如此重要?”
谢观澜抬眼。
“什么梦?”
“姐姐说,梦见自己被至亲从背后杀死。”
“我这几日一直在想。”
“姐姐梦中的人,是我吗?”
谢观澜没有立即回答。
她在等。
等血链出现变化。
照骨镜藏在袖中。
镜面上,代表愿链的浅色纹路正在缓慢靠近。
谢临川不是单纯来道歉。
他想引导她再次说出愿意牺牲的承诺。
只要她因愧疚而否认怀疑,再说出相信弟弟、愿意继续保护之类的话,愿链便可能提前闭合。
“你为什么觉得是你?”
谢观澜反问。
谢临川眼中浮现水光。
“因为姐姐最近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我知道取血让姐姐受了许多苦。”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
“若可以选择,我宁愿生病的人是姐姐。”
这句话说得极漂亮。
他没有说宁愿自己受苦。
而是说宁愿生病的人是姐姐。
乍听之下像是情急口误。
实际上,这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谢观澜静静看着他。
“临川。”
“你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谢临川的眼泪停住。
“不是病逝吗?”
“我梦见她被人锁在祖祠下方。”
谢观澜道:“父亲站在她面前。”
“她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谢临川的脸色变得苍白。
“梦都是假的。”
“你为何害怕?”
“我没有。”
“你的手在抖。”
谢临川立刻松开握紧的手指。
谢观澜向前一步。
“你知道祖祠下面有什么,对吗?”
“姐姐。”
谢临川后退半步。
“这里是司命别院。”
“不要乱说。”
“你害怕被许玄策听见?”
“许使者是司命殿命师,怎么能直呼他的名字?”
谢临川语气中终于出现真正慌乱。
谢观澜已经得到答案。
他知道许玄策参与换命。
也知道叶沉璧死于祖祠。
十四岁的少年知道所有真相。
却仍然能够在她面前哭着请求信任。
“临川。”
谢观澜轻声问:“若有一日,你必须在自己的前途与我的性命之间选择,你会选什么?”
血链震动。
愿链向前延伸。
这是换命阵真正的诱导。
看似是她在询问谢临川。
实际上,只要谢临川回答后反问相同问题,她便会落入承诺陷阱。
果然,谢临川说:“我当然选姐姐。”
随后,他握住谢观澜的手。
“那姐姐呢?”
“若是我有危险,你还会像从前一样救我吗?”
愿链骤然亮起。
谢观澜看着他的眼睛。
前世,她就是在这样的目光下说出那句愿意付出一切。
这一世,她缓缓抽回手。
“不会。”
愿链猛地停住。
谢临川像是没有听清。
“什么?”
“我不会为了救你,放弃自己的性命。”
谢观澜一字一句道:“也不会再为你取心头血、割让灵脉,或者交出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谢临川脸上的悲伤逐渐消失。
“我们是姐弟。”
“所以呢?”
“亲人之间,本来就应该相互牺牲。”
“这些年牺牲的人只有我。”
“等我以后强大,自然会补偿姐姐。”
“我不需要。”
“可你已经为我付出了那么多!”
谢临川的声音忽然提高。
“现在放弃,过去那些牺牲算什么?”
谢观澜看着他。
这便是谢临川真正的逻辑。
不是因为姐姐爱他,所以应当停止伤害。
而是因为姐姐已经被伤害过许多次,所以应当继续被伤害。
否则先前的一切便失去价值。
“过去的伤害,不会因为我继续受伤而变得有意义。”
谢观澜道。
“它们只是证明,我从前看错了人。”
谢临川死死盯着她。
眼中最后一点温情也在消退。
“姐姐真的变了。”
“是。”
“母亲给了你什么?”
谢观澜没有回答。
“照骨镜?”
谢临川忽然问。
袖中镜面轻轻震动。
他知道照骨镜的名字。
谢观澜眼神不变。
“那是什么?”
“母亲生前最珍爱的法器。”
谢临川观察她。
“旧库里丢了一面铜镜。”
“姐姐见过吗?”
“没有。”
两人相对而立。
谢临川忽然笑了。
“没见过便好。”
“那面镜子不祥。”
“听说会让人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姐姐身体不好。”
“还是不要接触。”
他说完,转身走向院门。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姐姐。”
“问命礼之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谢观澜问:“什么叫正常?”
“你还是谢家大小姐。”
“我也还是你的弟弟。”
“我会照顾你一生。”
“哪怕你不能修炼,也会一世富贵。”
谢观澜终于笑了。
“你拿走我的命。”
“再用原本属于我的东西,赏我一口饭吃。”
“这便是你所谓的照顾?”
谢临川没有回头。
“至少你会活着。”
“世上有许多凡人,连富贵安稳都求不到。”
“姐姐不应该太贪心。”
院门打开。
少年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仍然端正从容。
谢观澜看着那道身影。
前世她临死时曾经问过为什么。
如今终于知道答案。
谢临川不是不明白她会痛。
也不是不知道一切原本属于谁。
他只是从心底认为,姐姐能够活着便已是恩赐。
所以不该索求更多。
这就是少年之恶。
不是天生嗜血,也不是疯狂残忍。
而是享受着他人全部牺牲后,仍然认为自己仁慈。
照骨镜中,尚未闭合的愿链开始倒退。
谢观澜方才的拒绝,不只阻止了契约。
还在愿链上留下了一道裂痕。
只要她持续拒绝谢临川的诱导,第三条锁链便永远无法形成。
可谢家不会就此放弃。
谢临川离开前的那句话不是安慰。
是警告。
问命礼之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意味着他们已经准备好,在无法得到她自愿时,直接将她彻底废掉。
谢观澜转身走回房中。
她将反命阵盘放在桌上。
封命钉与命骨碎片已经归位。
第一条命路也已经完成。
接下来,还差两件事。
开辟更多命路,承受太初命息回归。
以及让谢家祖印主动承认,她才是谢氏血脉中真正有资格继承命格的人。
窗外,谢临川走出司命别院。
马车旁站着谢家小厮。
“少爷,大小姐收下续脉丹了吗?”
“没有。”
“那丹药……”
“送去百草阁。”
谢临川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传音符。
“告诉父亲。”
“姐姐已经知道祖祠下面有东西。”
“照骨镜很可能在她手上。”
传音符燃烧起来。
另一端,谢崇山很快回应。
“问命礼提前准备。”
“腊月初八,先开祖祠。”
谢临川看向窗外。
今日是腊月初五。
距离谢家提前开启祖祠,只剩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