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的手指在手机上攥紧了。
“问我?”她的声音有些干,“问我什么?”
“就一句。”陆泽言的声音混着风声,“‘景琛那个媳妇,人在哪儿。’然后她就上车去了老宅,进了爷爷的书房,到现在都没出来。”
苏念安看了一眼身旁的陆景琛。
陆景琛的眼神沉了下去。
“泽言哥,你为什么告诉我?”
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
“看热闹嘛,两边势均力敌才好看。”他顿了顿,“弟妹,腊月二十八,别迟到。”
电话挂断了。
腊月二十八,傍晚五点。
陆家老宅的门廊下挂起了两排红灯笼,青石台阶被扫得干干净净,寒风卷着细雪往人领口里钻。
苏念安下车的时候,脚下踩到一点薄冰,身子晃了一下。
陆景琛的手稳稳托住她的腰。
“紧张?”
“没有。”苏念安呼出一口白气,“就是腿有点不听使唤。”
陆景琛低笑一声,握紧她的手,牵着她跨进了门厅。
门厅里很暖,檀香混着腊梅的香气扑面而来。
靠窗的那张红木圈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五十出头,短发利落,一身墨绿色的羊绒套装,耳垂上只有两粒珍珠。她手里端着茶,没有起身,只抬起了眼。
苏念安几乎是本能地停住了脚步。
陆衡音的目光先落在了她手上。
一双手,指节细,右手中指侧面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压出来的。无名指上的钻戒不大,戴得很规矩,没有刻意往外露。
然后是鞋。
黑色低跟,不是什么大牌,鞋头却擦得发亮。踩过冰的那只鞋跟沾了一点水渍,她进门时下意识在地垫上蹭了蹭。
最后,陆衡音看向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有点慌,但没有躲。
陆衡音放下茶盏,瓷器碰上托盘,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就是念安?”她的声音不高,“比照片瘦。”
苏念安的掌心沁出一层汗,开口却很稳。
“大姑好。照片是比赛前拍的,那时候还没熬夜。”
站在一旁的韩若兰眼皮跳了一下。
这孩子,敢接话。
陆衡音的眉梢动了动,看不出喜怒。
“我听说你很能干。”她的语速很慢,“大一拿金奖,暑假进集团。”
“运气好,遇上了愿意给机会的人。”
“哎哟,大姐,这孩子就是嘴甜。”
邱慧兰从侧厅走出来,一身酒红色旗袍,笑得比门口的灯笼还热闹。
年会那晚的难堪,她记了整整一个月。老爷子护着,景琛护着,她咽下了。可大姐回来了,大姐当年连景琛他妈都没给过好脸色,凭什么会看得上一个做批发的人家养出来的丫头?
邱慧兰走到陆衡音身侧,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
“不过说起能干,咱们家可还有一个呢。”她回头冲门外招手,“承宇,快进来让你大嫂看看。”
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从门外走进来。
黑色大衣,围巾随意搭着,眉眼和陆衡音有七分像,只是更年轻,也更锋利。
顾承宇在门口站定,目光在苏念安身上扫了一下。
就是她。
学校论坛里被传了一整个学期的“陆学长的小娇妻”。他原以为会是个怯生生的、要靠人扶着才敢往前走的女孩。
可她站在他母亲面前,没有缩肩膀。
有点意思。
“大姐,你还不知道吧?”邱慧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承宇在伦敦那几年,跟着导师做的可是跨国并购的案子,一出手就是几个亿。念安那个金奖,跟他比,谁都只是小打小闹。”
门厅里静了一瞬。
苏念安的指尖在裙侧攥紧了。
陆景琛往前迈了半步,还没开口,顾承宇先笑了。
“二舅妈,别拿我当尺子。”他把围巾摘下来,递给身后的佣人,语气轻描淡写,“我量不了别人。”
邱慧兰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这小子,在伦敦待了几年,胳膊肘倒是会往外拐了。
顾承宇没有看她,而是朝苏念安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背着手看那几只青瓷瓶,像是这里的事跟他没关系。
陆衡音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又看回苏念安。
“能干的人我见多了。”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放得很慢,“能干又干净的,少。”
这句话落下来,门厅里的空气沉了下去。
韩若兰握着披肩的手指收紧了。
邱慧兰的嘴角重新翘了起来。
苏念安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发疼。
干净。
她听懂了。大姑在问她,你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
她想起那天夜里撕掉的五版稿子,想起陆景琛撑在椅背上说的那句话。
她抬起眼,迎上陆衡音的目光。
“那大姑多看几眼。”她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都没抖,“看久了,就知道了。”
博古架前,顾承宇的手指停在一只瓷瓶的边沿上。
他回过头,看了苏念安一眼。
邱慧兰的脸色变了,压着嗓子开口:“念安,大姐是长辈,你这是什么口气……”
“衡音。”韩若兰走上前,声音温温和和地截住了话头,“孩子刚来,外面冷,别站着说话。前厅备了茶,进去坐吧。”
陆衡音看了韩若兰一眼。
这个弟媳,二十多年了,还是一样,挑最要紧的时候说最平常的话。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走吧。”
前厅里铺着厚地毯,壁炉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佣人上了茶,几个人分坐两侧。
陆衡音端起茶盏,目光却又一次落在苏念安身上,从她搭在膝盖上的手,到她挺直的脊背。
陆景琛把苏念安面前的茶往她手边推了推,然后抬起头。
“大姑。”他的声音不重,却冷了下来,“她是我老婆,不是项目。”
邱慧兰低头抿了口茶,掩住嘴角的笑。
好戏来了。
陆衡音放下茶盏,看着自己这个从小就不爱说话的侄子。
“景琛。”她的语气甚至带了一点笑意,“护得这么紧,是怕我看出什么?”
陆景琛没有退。
“怕您看错。”
前厅里一时没人接话,只有壁炉里的火声。
半晌,陆衡音站起身。
“我去看看爸。”
她从苏念安身边走过时,脚步停了一下。
一张白色的名片被放进了苏念安手心。卡面很素,只印着名字和一串新加坡的号码,边角还带着一点体温。
苏念安愣住了,抬头看她。
“大姑,这是……”
陆衡音没有低头,只留下一句话。
“发言完,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