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打了一句“婆婆,是谁”,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聊天框安静下来,那边的人像是已经放下了手机。
陆家老宅东侧的卧室里,韩若兰把手机扣在梳妆台上。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温婉,眼底却压着一层没说出口的话。
不能说太多。说多了,是她这个婆婆多事;说少了,那孩子到时候连往哪儿躲都不知道。
衡音回来了。
二十多年前她刚嫁进陆家,也是在一场家宴上,被那个人看了一眼。就一眼,她回房以后对着镜子坐了半个钟头。
但愿那孩子比她当年强。
云锦别墅的客厅里,苏念安把手机屏幕递到陆景琛面前。
“陆景琛,婆婆说有我没见过的人,是谁?”
陆景琛垂眼扫过那两行字,眉心动了一下。
“大姑,陆衡音。”他把手机还给她,“常年在新加坡,管家里的海外投资。”
“大姑?”苏念安愣住了,“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她五年没回来过年了。”陆景琛靠回沙发上,“我以为今年也不会。”
苏念安把抱枕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上面。
“她……好相处吗?”
陆景琛沉默了两秒。
“爷爷骂人,她不用骂。”他的声音很淡,“看一眼就够了。”
苏念安后背一凉。
“你别吓我。”
“没吓你。”陆景琛侧过脸看她,“我十二岁那年偷改成绩单,爷爷拿戒尺追了我半个院子。大姑坐在廊下喝茶,一句话没说,就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我自己去书房,把真成绩单交出来了。”
苏念安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她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哀嚎。
“陆景琛,你们家的人是不是都自带审讯功能?”
陆景琛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揉乱她的头发。
“还有一个。”他的声音低下来,“她儿子顾承宇也回来了,在临江读大四。”
苏念安猛地抬起头。
“临江?我们学校?”
“金融系。之前在伦敦读书,大三转回来的。”陆景琛顿了顿,“很聪明,也很傲。”
“所以家宴上,我不光要被大姑看,还要被拿去跟一个伦敦回来的学霸比?”
陆景琛没有否认。
苏念安深吸一口气,把抱枕丢到一边,站了起来。
“行。”她的声音绷得很紧,“我去写稿子。”
书房的台灯亮到了十一点。
纸篓里已经躺了五团揉皱的稿纸。
第一版开头写的是“感谢陆家对我的栽培”,她写完就皱眉,撕了。
第二版写满了实习数据和项目成绩,读起来像述职报告,撕了。
第三版写她和陆景琛怎么认识,写到“民政局”三个字,她自己脸先红了,撕了。
第四版谦虚得过头,第五版又硬气得像在跟谁吵架。
她盯着空白的第六张纸,笔尖戳出一个小黑点。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妈”。
“闺女,睡没睡?”方婉清的嗓门隔着听筒都透着热乎劲儿,“你婆婆家过年那个宴,定日子没有?”
“腊月二十八。”苏念安揉着太阳穴,“妈,爷爷让我上台发言,还要见一个从新加坡回来的大姑。”
“大姑?凶不凶?”
“陆景琛说,她看人一眼,比爷爷骂人还管用。”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紧接着传来一声大笑。
“闺女,怕啥?你妈当年见你奶奶,腿都是软的,不也嫁了?”
苏念安扶住额头。
“妈,你这安慰一点用都没有。”
“怎么没用?”方婉清不服气,“你奶奶当年拿扫帚把我堵在院门口,问我会不会擀面。我说不会,她扭头就进屋了。后来呢?后来她临走前,把压箱底的镯子塞给了我。”
苏念安听着,鼻尖忽然有点酸。
方婉清攥着电话,听出闺女声音里那点发紧,心里那句压了十几年的话又翻了上来。
还不到时候。
她咽回去,换了个语气。
“安安,你就记住一条。你是我跟你爸的闺女,腰杆子是直的。人家看你,你就让人家看,又不会少块肉。”
“嗯。”苏念安的声音软下来,“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陆景琛端着一碟切好的橙子走进来,目光扫过纸篓,挑了一下眉。
“五版了?”
“第六版还是空的。”苏念安把笔一丢,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陆景琛,我卡住了。”
“卡在哪儿?”
苏念安抬头看他,咬了一下嘴唇。
“发言我不想说感谢陆家栽培,那是假话。”她的声音很低,“我进集团是自己考的,项目是自己熬出来的。陆家给了我很多,可不是栽培。我要是站在台上说那种话,我自己都不信。”
陆景琛把橙子放在桌上,弯腰撑在她椅背两侧,视线和她平齐。
“那就说真话。”
“真话会得罪人。”
“得罪就得罪。”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笑,“你说真话的时候,最好看。”
苏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别开脸,耳根发烫。
“又来了……”
“我说的是实话。”陆景琛拿起一瓣橙子塞进她嘴里,“年会那天你怼二婶的时候,满场的人都看着你。我也在看。”
苏念安嚼着橙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她重新拿起笔,在第六张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我叫苏念安,今年,我学会了一件事。”
笔尖顿了顿,没有再停。
同一时间,临海国际机场的VIp通道外。
陆泽言靠在车边,看着那道裹着驼色大衣的身影坐进前面那辆黑色轿车,车门关上,车子开走。
他原本只是替他妈来探个口风。
结果大姑下飞机,没问老爷子的身体,没问集团的账,开口第一句就问了那个丫头。
陆泽言掏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停了几秒。
他妈要是知道他干这种事,大概又要气上好几天。
可年会那晚,那丫头站在一群贵妇中间、脊背挺得笔直的样子,他到现在还记得。
他按下了拨号键。
书房里,苏念安的手机震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陆泽言”。
她和陆景琛对视一眼,接起电话。
“泽言哥?这么晚了,有事吗?”
听筒那头传来风声,陆泽言的声音压得很低。
“弟妹,大姑提前一天落地了,第一句话问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