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大步踏出卫生所，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微凉的雾气，却吹不散他胸腔里积压的滔天怒火。
刚才李主任那番和稀泥的说辞，像一根刺，死死扎在他心头，拔都拔不掉。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李主任是林师长的爱人。
刚刚她刻意偏袒江晓燕，轻描淡写抹去许安安险些小产的凶险，看似是调解矛盾、息事宁人，实则就是仗着身份护短、包庇下属。
他若是此刻去找林师长报备，结局多半也是一样。
陆峥心底冷然通透。
夫妻一体，李主任的态度已然摆得明明白白，林师长就算表面公正，最后也只会顺着妻子的意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顶多轻飘飘训斥江晓燕两句，罚个口头检讨、写份报告，不痛不痒，根本算不上惩戒。
可他的安安怎么办？
安安昨夜痛到晕厥、彻夜难眠，在鬼门关走了整整一圈，受的剧痛、担的惊、熬的罪，难道就这么白白受了？
他陆峥从军多年，一身傲骨，从来不怕吃苦、不怕受委屈，旁人不公对待他、误解他，他都可以一笑置之、坦然隐忍。
但这次唯独不行。
不能委屈他的媳妇，不能让人轻易伤害他的妻儿，还能安然无恙、全身而退。
这口气，陆峥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规矩讲不通，层级压不住，那他就换一条路。
陆峥脚步骤然一转，放弃了去往师部办公楼的方向，他步履坚定，径直朝着不远处的军人服务社走去。
清晨的服务社没什么人，安静冷清，只有值班的工作人员在整理物资。
陆峥快步走入大厅，熟门熟路走到公用电话机旁，他拿起听筒，指尖利落拨动一串熟记于心却还没有打过的号码。
嘟嘟的响铃声在耳畔回荡，每一声都格外漫长。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市，一栋雅致清净的独栋二层小楼内，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屋内整洁温馨。
苏慧一早便收拾妥当，坐在客厅沙发上，心底藏着绵延的牵挂。
骤然，桌上的老式座机清脆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铃声突兀又熟悉，苏慧身子猛地一僵，然后接通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低沉沙哑的男声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生涩，也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妈。”
简简单单一个字，落在苏慧耳中，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隐忍。
温热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顺着眼角簌簌滑落，苏慧强压着心底的酸涩与激动，声音微微发颤，温柔应声：
“哎！妈在，峥儿，我的好孩子。”
一旁的陆振山，听见这声熟悉的称呼，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眼底瞬间亮起光亮，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急切，凑到听筒旁，迫切地想要听听儿子的声音。
铁血半生、身居高位的老爷子，此刻满心都是柔软的期盼。
苏慧缓了几秒，压下哽咽，放柔了所有语气，轻声询问：
“峥儿，你突然打电话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电话这头，陆峥靠着冰冷的墙壁，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在听见母亲温柔嗓音的那一刻，终于稍稍松动。
他沉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与酸涩，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缓缓开口：
“妈，我跟您说件事。”
“安安怀孕了，快两个月了。”
短短一句话，瞬间让电话那头的氛围彻底改变。
苏慧整个人瞬间愣住，眼底的泪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喜与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满是难以置信：
“真……真的？峥儿，你说安安怀孕了？我要有孙儿了？”
一旁的陆振山闻言，瞳孔骤然一亮，脸上瞬间绽开久违的爽朗笑意，整个人精神抖擞，激动得胸膛都在微微起伏。
刚刚找回失散多年的唯一儿子，如今又即将迎来孙辈，这是他们陆家这些年来最圆满、最值得庆贺的喜事。
陆振山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狂喜，脸上的威严尽数褪去，只剩老来得孙的真切欢喜，迫不及待凑得更近。
他们可这份极致的喜悦，还没持续两秒，就被陆峥下一句冰冷沉重的话语彻底击碎。
“是怀孕了，但是昨晚差点没保住。”
陆峥语气沉沉，带着压抑的后怕与怒火，一字一句清晰道：
“安安最近孕反严重，这些天吃不下东西、日日干呕。
部队卫生所一个护士，明知孕早期不能吃山楂制品，刻意误导我，让我买了大量果丹皮给她开胃。”
“安安昨晚吃了大半，半夜直接剧烈腹痛、见红，先兆流产，疼得昏睡过去，在卫生所抢救观察了一整夜，差点孩子就没了。”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炸响在电话那头。
刚刚还满心欢喜的苏慧，脸色瞬间铁青，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与后怕，浑身都气得微微发抖。
“怎么会这样！”
苏慧声音陡然变冷，温柔尽数褪去，满是凌厉怒意，
“明知怀孕还故意误导，这是存心的！存心要害我的孙儿，害我陆家的孩子！”
一旁的陆振山，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瞬间沉如寒冰。
周身瞬间铺开久居上位的凛冽气场，眉眼锋利，怒火翻涌，脸色铁青得吓人。
苏慧气得胸口起伏不定，转头直接将听筒塞到陆振山手里，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你接！这事你必须管！”
陆振山抬手稳稳接过听筒，指尖因怒意微微泛紧，沉稳的嗓音带着不怒自威的厚重压迫感，缓缓响起：
“峥儿。”
听见父亲威严熟悉的声音，陆峥眼底微动，轻声应声：
“爸。”
陆振山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怒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克制：
“把事情的始末、对方的姓名、岗位，还有在场所有人的态度，一五一十告诉我，不许隐瞒，细细说清楚。”
他没有立刻发火，也没有急于表态，而是先查清全貌。
越是身居高位，越懂理清前因后果，才能精准问责，他绝不姑息任何一个作恶之人，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徇私包庇之辈。
电话这头，陆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昨夜遇险、今早对峙、李主任徇私包庇、和稀泥的全过程，条理清晰、一字不落地缓缓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