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短短几分钟的路程，此刻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陆峥尽量放稳步伐，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
远远便望见卫生所值班而亮着的灯，微弱的光亮在黑夜里摇曳。
陆峥心头稍稍抓住一点盼头，脚下又加快几分，几步冲到卫生所的大门跟前，抬手重重叩响门板。
“医生！医生！快开门！”
急促的敲门声划破深夜的死寂。
没过片刻，屋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值班的王医生披着衣服，一边揉着惺忪睡眼一边拉开房门。
原本他带着困意的脸庞，在看清门口景象的瞬间骤然一变，睡意消散得一干二净。
就见陆峥只穿一件单薄背心，怀中紧紧裹着一个女人，军装外套尽数盖在女人身上。
怀里的许安安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已然痛得昏睡了过去，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快进来！”
王医生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侧身让出通道，语气瞬间凝重，
“放到里面病床上去！”
陆峥应了一声，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缓，小心翼翼走到里间的病床边，弯腰，一点一点将许安安平放在病床上。
许安安安安静静躺着，眉头依旧紧紧蹙着，即便陷入昏睡，身体还是会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额头上一层薄薄的冷汗，把鬓边的黑发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两侧。
王医生没有半分耽搁，伸手拿出听诊器，又简单按压检查她的小腹，目光扫过裤子上残留的淡淡血色，神色愈发沉肃。
“晚上晚饭吃的都是些什么？”
王医生侧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浑身紧绷的陆峥，出声问道。
陆峥的脑子此刻乱得如同浆糊，心脏还在砰砰狂跳，指尖依旧抑制不住地发抖，听到医生问话，他嘴唇微微发颤，声音带着尚未褪去的慌乱：
“晚……晚上就吃的清汤面，配了一点青菜，别的什么都没有。”
“只吃了清汤面？”
王医生眉头紧紧拧起，摇了摇头，
“不对，单单一碗清淡的面条，绝不会诱发这么剧烈的腹痛还有出血。你再好好想一想，晚饭前后，她还吃过别的东西没有？”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在陆峥混沌的脑海之中。
纷乱的思绪翻涌盘旋，傍晚那一大摞红彤彤的果丹皮，骤然闯进他的脑海。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陆峥瞳孔微微放大，呼吸猛地一滞。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沙哑：
“果丹皮……供销社新到的果丹皮，我傍晚买回来的，安安觉得味道开胃，晚上吃下去不少，大半捆都吃完了。”
话音落下，王医生脸上神色当即一变，脸色凝重起来。
“糊涂啊！”
王医生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果丹皮主料就是山楂！怀孕早期，胎相本就不稳，山楂活血，少量尝一两片没有关系，这一下子吃下这么多，子宫受刺激收缩，这才引发腹痛见红。”
山楂。
果丹皮是山楂做的。
简简单单几句话，重重砸在陆峥的心上。
巨大的自责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原来是他，是他亲手把东西带回来，是他看着她一片一片吃下去。他差点害了她，害了肚子里他们的孩子。
陆峥怔怔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干，肩膀微微垮下来。
战场上中弹负伤他不曾低头，面对枪林弹雨他不曾畏惧，可此刻满心全是悔恨。
眼眶不受控制泛起浓重的红，一层水汽蒙上他的眼眸，平日里铁血刚毅的男人，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低声喃喃：
“都怪我……都怪我……”
陆峥一想到刚刚许安安疼得蜷缩在自己怀里，声声呜咽的模样，心口就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王医生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忍心再多苛责，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出言安抚：
“你也不必太过难受，好在送来还算及时，看体征，属于先兆流产，现在还没有酿成无可挽回的地步。后续好好保胎，卧床静养，多半是能够稳住的。”
说完，王医生便转身，取来药物，调配好输液的药液，动作熟练地给昏睡的许安安扎上针头。
透明的药液顺着胶管，一滴滴缓缓流入她的手臂。
“输液能够缓解宫缩，抑制出血，今天晚上人就留在这里观察，后续要静养，不要劳累，也不要再吃果丹皮了。
我去外面给你拿一些保胎的药片，你守在这里，留意病人的状态，要是她醒过来，或者出血量变大，立刻喊我。”
交代完注意事项，王医生便迈步走出病房，轻轻带上房门。
狭小的病房之中，只剩下灯泡微弱昏黄的光晕，输液管滴答滴答，是屋内唯一的声响。
陆峥搬来一张木凳，坐在病床侧边。
他缓缓俯下身，伸出宽大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握住许安安冰凉纤细的小手。
小姑娘的手冰冰凉凉，没有多少温度，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白天的时候，她还拿着果丹皮，眉眼弯弯笑得那般开心，还高高兴兴吃完一大碗面条，那副轻松鲜活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可仅仅几个小时，她就躺在这里昏迷了，承受这般痛苦。
汹涌的愧疚缠绕着他，一想到如果今天没能及时送来，会出现怎样可怕的后果，陆峥便浑身发冷。
陆峥再也克制不住，滚烫的泪珠，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滑落，一滴滴，砸在盖在许安安身上的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不敢哭出声，怕惊醒床上昏睡的人，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压抑喉咙里的哽咽。
“安安，对不起……是我不好。”
他压低声音，嗓音沙哑破碎，一字一字轻声低语，
“都怪我，我不该听信旁人的话，不该把果丹皮买回来，让你受这么大的罪。
你一定要好好的，千万不能有事。只要你和孩子平安，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