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他的人,还在锦麟卫里。”
这句话随着封门命令传遍北镇抚司时,季无声已经将昨夜的值守册带进档案房,册页不能再翻动,他便隔着薄绢逐行查看墨色与纸面。
霍青的名字藏在被刮去的那一行下面。
纸面纤维被刀尖挑乱,浮墨已经不见,墨汁渗入纸背的痕迹却仍在,借灯从背面照过,依稀能辨出霍青二字。
唐砚把灯往后移了移。
“昨夜子时到寅时,霍副使值守牢区?”
季无声没有立刻回答,只取出霍青近三月的轮值记录,一页页对照日期。
“原册排的是周六,周六昨日告假,空缺应由刑房自行补人,可这一行被刮去后,下面露出的确是霍副使姓名。”
婉宁坐在裴钧书案旁,左脚裹着药布,披风下摆盖到脚尖,听到这里后先看向册页装订处。
线孔周围泛着新白,黑线表面也没沾多少纸尘,与册内其余地方颜色不一样。
“这一页拆过。”
季无声托起册脊,借细针挑开封皮内侧的线头,原本应当压在纸里的旧线断了一截,新线从旁边重新穿过,针脚刻意落在原孔附近。
“有人换过整页,刮字只是做给查册人看的,让我们以为他想毁掉霍副使的名字。”
门外传来佩刀卸下时的轻响,霍青亲手将刀与腰牌放进木盘,又解下牢区总钥,交给守门缇骑。
他跟随裴钧多年,北镇抚司里敢当面搜他的人不多,如今那些视线全落在木盘上,等着看裴钧会不会替旧友留情。
“我昨夜在外院查灯市弩手,亥时离开,寅时回来,中间没有进入刑房,值守册若写了我的名字,先扣我再查。”
裴钧将他的佩刀推给唐砚。
“腰牌,佩刀与总钥分别封存,霍青留在东厢,不得与昨夜值守人员见面。”
霍青看了他一会儿,自己把衣袖翻出,露出里面没有藏物的护腕。
“还查什么,一并说清。”
“蓝腰带。”
腰带解下时,霍青头顶浮出两个铜色字迹。
愤怒。
婉宁只看了一眼便挪开视线,怒意可能来自受冤,也可能来自事情败露,词条不能替谁洗掉嫌疑。
霍青注意到她没有替自己说话,胸口那团闷气反而散开些许,若这孩子因一场同席吃饭便开口担保,他才真要怀疑裴钧留下她是不是错了。
“云姑娘也觉得我杀了吴广生?”
“我还没查完。”
“若查完仍是我呢?”
“那就请霍大人说清为什么。”
回答没有讨好,也没留情,霍青把腰带放进证物盘,转身进了东厢,连裴钧那边都没多看。
季无声将几份旧册摊开,又取出霍青亲笔签过的缉捕令,让婉宁在不碰纸页的情况下辨认字形。
“霍字上半部容易仿,下面最后一笔才看得出习惯,霍副使收笔向下,值守册上这一笔却往上挑。”
唐砚比过三份签名,发现每份旧册上的霍字都向下收,唯独被刮开的字痕带着上挑余墨。
“会不会是仓促落笔,写法变了?”
婉宁没有顺势认定伪造,反而看向季无声。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改变最后一笔?”
“站着写,纸面高低不同,笔尖开裂,手腕受伤,都可能改变笔势,仅凭这一笔不够。”
“那就查昨夜登记时用的桌子与笔,再查霍大人右手有没有新伤。”
霍青很快被带回来,右手掌心没有伤处,惯用的狼毫笔也一直留在外院值房,笔杆底部沾着朱砂,与牢区登记桌上的松烟墨不同。
裴钧让人搬来牢区值守桌,霍青依昨夜册页的位置写下姓名,最后一笔仍向下收,墨迹在纸背留下的渗透也比原字深。
“原字不是用这支笔写的,纸也有问题。”
季无声把透光灯移到册页边缘,整张纸的帘纹横向排列,前后两页却是纵向帘纹,纸色相近,来源并不相同。
“换页的人从别处找来同批旧纸,抄上霍青姓名,再将这一页缝进值守册,档案房里保存的旧册正好用过横帘纸。”
霍青听见档案房三个字,转头看向季无声。
“能接触旧册,又能拿装订针线的人,不止你一个。”
季无声的指腹抵住册边,没有躲开这句怀疑。
“档案房共有六名书吏,刑房送卷时也能进入外间,属下会把昨夜开门记录与六人的去向全部交出来。”
“你发现假页,也可能因为假页就是你换的。”
“可以查我的笔,针线与旧纸领用数,霍副使不必因我报出疑点便少问一句。”
两人隔着书案互不退让,裴钧没有制止,只让唐砚把双方提出的核验项目全记下来。
婉宁重新看向装订孔,旧线断口藏在封皮内侧,拆页的人熟悉档案装订,却没有时间将旧线完整挑出,只能从原孔旁重新落针。
“季大人平日怎么拆册?”
“先解封皮,再用挑针取出整根旧线,纸孔不会再添新伤。”
“昨夜换页的人赶时间,也可能没在档案房动手,他拿走纸与针线,到了刑房才拆。”
唐砚随即派人查档案房物料,少掉的横帘旧纸只有一张,装订黑线却少了整束,领取簿上没有任何记录。
季无声看着空掉的纸格,喉间发干,他守了七年档案,最怕的从来不是册子丢失,而是有人拿着真纸写假话,再让所有查案的人沿假话追下去。
“外间纸柜没有上锁,昨夜送卷的刑房书吏进去过,停留不到半盏茶。”
“那名书吏在哪?”
“今早告病,住处已经空了。”
又一个告假,又一间空住处,霍青握了握被收走腰牌后空下来的腰侧,转头问裴钧。
“有人把我的名字塞进值守册,又带走书吏,这条线摆得太直,你还准备关我多久?”
“关到总钥来源与值门登记核验完。”
“总钥昨夜锁在我外院值房,钥匙匣没有破坏,只有我与两名亲卫能开。”
“那两人分开问,你也继续留在东厢。”
霍青咬住后槽牙,最后只把翻起的衣袖重新放下。
“成,你按你的规矩查。”
黄昏前,外院值门册送到书案上,值门人没有失踪,也没改口,供述与册中记录能够互相对应。
“昨夜亥时三刻,霍副使持腰牌离开,子时过后又回来一趟,登记时戴着兜帽,属下核过腰牌与总钥,没有看清脸。”
裴钧把门册推到婉宁面前。
“登记笔迹是谁的?”
“值门人亲笔,纸页没有拆换,前后出入时辰也能连上。”
婉宁看着册上的腰牌编号与钥匙印记,霍青本人可以不在场,可昨夜确实有人拿着他的东西进了刑房。
屋外天色已经暗下去,东厢门上的影子仍在,霍青被关到此刻没有求见,也没有托人递话。
裴钧合起两本互相冲突的册子,让唐砚把值门人带去单独复问。
唐砚却没有马上离开,手指仍按在那行验牌记录上。
“大人,昨夜值门的人,登记的确实是霍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