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活口,死在牢里了。”
缇骑的话还落在牢道里,曹昆已经带着两名刑房差役赶来,腰间钥匙撞在铁栏上,他隔着牢门看过悬梁下的人,开口便定了死因。
“吴广生畏罪自尽,尸身留在这里晦气,先解下来送验尸房,值守失责之事,属下随后查办。”
裴钧仍抱着婉宁,横在门前的刀鞘没有挪开,唐砚也没有依言割绳,只让季无声继续记录梁木高度与尸体位置。
“谁准你进来的?”
曹昆脚下慢了下来,目光绕过裴钧,看向牢内散落的草灰。
“属下掌管刑房,有囚犯身亡,自然该来处置,裴大人总不能连收尸也要拦。”
“尸体尚未查验,牢门记录被撕,囚册又提前填了死亡时辰,你先看都不看便认定自尽,倒比仵作省事。”
曹昆握住钥匙串,金属声随即停了。
“人在梁上吊着,绳结也在颈后,这还需要查什么?”
婉宁顺着绳索往上看,布条从横梁垂落,绕过死者颈侧后收在后颈,结扣贴得齐整,余下的布尾垂向左肩。
“死人不会喊冤,但绳结会。”
曹昆看向她,脸侧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你连验尸也懂?”
“我只看见他左手做不了这个结。”
“一个结扣而已,左右手都能打,你莫非连死人惯用哪只手也能猜出来?”
“我不猜,等仵作查。”
葛仵作提着木箱赶到时,鞋底还沾着验尸房的石灰,他没有听曹昆讲死因,只在牢门外净手,换上布套,随后让季无声记明入内时辰。
“谁动过尸身?”
唐砚指向悬在梁下的人。
“发现后无人靠近,牢门由属下封住,锁孔与地面也没擦。”
“那便先看原位,曹大人若嫌晦气,可以出去。”
曹昆背过双手,没有退。
“属下也想听听,一根绳子能说出什么。”
葛仵作先查尸脚,吴广生右脚垂在半空,左脚鞋尖沾着一层白灰,鞋底外侧还粘着颜色更深的陈灰,细碎毛絮混在里面。
“牢里日日清扫,哪来的这么厚的积灰?”
唐砚蹲到门边,视线沿地面找过去。
“床下。”
木床贴着左墙,底下积着多年未扫的灰土,靠外一段被拖出浅沟,宽窄正与吴广生的鞋跟相合。
葛仵作用竹片取下鞋底灰屑,分装进两个纸包,又让季无声分别写明床底样本与尸脚样本。
“尸体在上吊以前到过床下,脚跟朝外,鞋尖蹭墙,随后才被拖到梁下。”
曹昆立刻接话。
“他也可能钻到床底藏东西,被看守发现后再出来寻死。”
“左脚鞋尖碰过墙,右脚鞋跟拖过地,灰沟中间没有掌印,也没有膝盖压痕,他若自己钻进去,总得用手撑地。”
葛仵作没有把话定死,转而查看尸体颈侧,索沟绕颈一周,后颈处颜色稍浅,下颌两侧却留着横向勒压的痕迹。
“先被人从后面勒过,尸身失去支撑后再吊上梁,索沟才会叠成这样,确切死因还要开验咽喉与舌骨。”
曹昆盯着那圈勒痕,舌尖抵过腮侧。
“牢里光暗,勒痕深浅也可能看错。”
“所以要拓印,要开验,还要留样,我没请曹大人替我下结论。”
葛仵作检查到右手时,掰开死者蜷紧的手指,从指缝里夹出两根蓝色纤维,纤维一端沾着皮屑,另一端带有被扯断后的毛边。
婉宁看向牢门外的刑房差役,他们腰间都束着深蓝腰带,边缘用粗线锁口,常年摩擦后会起出同样的毛絮。
“他抓过杀他的人。”
曹昆低头扫过自己腰间,今日所束的蓝带颜色偏新,带尾也比旁人短了一截。
“刑房上下都用蓝腰带,囚犯入牢前也穿过蓝布囚衣,凭两根纤维抓人,未免可笑。”
“先留着,查明染料与捻线,再逐条比对,没人说现在便抓你。”
婉宁说完便去看死者右手,虎口生着厚茧,食指与中指内侧留有长年握鞭形成的横痕,左手掌心却平整许多。
葛仵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又叫人将绳结托高。
“结从左侧绕入,布尾由左手回扣,惯用右手的人也能打,只是动作别扭,吴广生若常做车夫,不该选这种费力打法。”
曹昆抓住这点不放。
“人到求死的时候,哪还顾得上顺不顺手,他也可能双手都灵活。”
葛仵作托起死者左腕,先按过腕骨两侧,再将袖口剪开,露出的腕关节向内偏斜,靠近掌根的位置留着一块旧伤凸起。
“左腕骨折后没有接正,伤了至少五年,握拳尚可,拧紧布绳却使不上力。”
“他也能用右手收结,再把布尾放去左边。”
“曹大人方才说双手都能用,如今又替他换了打法,你究竟看见他怎么上吊的?”
婉宁把问题送回去,曹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回答。
葛仵作让唐砚取来一段旧布,依照梁上的结法打了一遍,右手起结时布尾落向右肩,若强行留在左边,结面会多出一道翻折。
尸体颈后的结扣平整,起绳与收绳都从左侧完成,没有右手换位留下的褶痕。
“他左腕使不上力,也没有在床下爬动过,颈侧还留着先勒后吊的痕迹,这三处合起来,足够排除自行上吊。”
曹昆看着葛仵作封存那段布,没有再争绳结,只把话引向失踪的看守。
“那便是看守杀人,两人受吴广生收买,见事情败露后先灭口再逃,属下即刻派人追。”
“你的人不能离开牢区。”
裴钧让唐砚收走在场刑房差役的腰带,逐人登记腰带长度,磨损位置与缺口,又命缇骑封住焚纸盆,连盆内残灰也原样装走。
曹昆望着排队交腰带的部下,终于忍不住往前迈去。
“裴大人要把整个刑房都当嫌犯?”
“先封锁,再核验,谁的腰带没有缺口,谁自然可以领回,若现在一拥而上抓人,真正动过手的反倒能趁乱毁掉剩余痕迹。”
“蓝布随处可见,焚纸盆也人人都能靠近,这些东西查到最后,只怕仍是一场空。”
婉宁低头看向供状末页封存的灰屑,那里混着烧断的草茎,牢外铁盆里烧的正是稻草扎束的口供草稿。
从焚纸盆到牢门,从供状末页到尸体脚下,同一种草灰连起了改卷与杀人的路线,凶手不止熟悉刑房,还知道何时调走看守,如何改动囚册。
裴钧接过唐砚递来的第一条蓝腰带,缺口与纤维粗细尚未比完,便先让人关上牢区铁门,连曹昆也留在里面候查。
铁门落锁后,牢道里的每一张脸都变了颜色,往日查别人的刑房差役,此刻只能看着自己的姓名与随身物件被写进记录。
婉宁将额头靠在裴钧肩侧,避开葛仵作开验尸身的方向,手却仍抓着披风边缘,听唐砚逐个报出腰带编号。
裴钧垂眼看她,没有用披风遮住她的视线,只把人往远离尸体的一侧挪开。
“看够了吗?”
“够了,裴大人,封门以后别让任何人回值房取东西,那里可能还有没来得及换掉的册子。”
裴钧抬手示意唐砚照办,随后看向铁门内那些穿着同样公服的人。
“杀他的人,还在锦麟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