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陛下密旨,锦麟卫接管云府。”
裴钧的话落下,守门的兵部差役还想阻拦,唐砚已经抽出名册,逐个查验姓名和腰牌。
“排成两列,把刀放地上,谁敢离开队伍,先拿下再问。”
“唐大人,弟兄们忙着救火,灰头土脸的,腰牌丢上一两块也寻常,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
“你叫什么?”
“卑职周三,兵部外库听差。”
唐砚翻了几页名册,抬眼看向说话那人。
“外库没有周三,拿下。”
两名缇骑将人按倒时,徐明远已经把水桶塞给旁人,趁救火队伍搬运尸体的混乱退向东侧回廊。
他没有翻墙。
墙外必然有人守着,此时越急着离开,越会被锦麟卫盯上,留在现场扮成差役,反倒还有一线脱身机会。
裴钧走进前厅,没有理会身后争执,先在第一具尸体旁蹲下,隔着黑革手套翻看死者颈侧伤口。
“一刀割喉,伤口由左向右,凶手站在身后,府里真闯进流匪,不会让每个人都老实背对刀口。”
唐砚从后面跟上,将夜行衣装进取证用的布袋。
“尸体都被挪过,血迹也让水冲乱了,纵火的人想毁现场。”
“火油落点在库房和书房,前厅烧得最凶,后院却用湿柴生烟,他们还在找活口。”
裴钧抬手指向地面几处油斑,让人用陶碗罩住,再命缇骑沿血迹边缘插下木签,不准救火差役继续踩踏。
“先救未烧着的屋子,尸体原位不动,兵部的人全部留在前院,谁再往后走,锁进诏狱。”
徐明远站在廊柱后听见诏狱二字,手指贴着袖中短刃,却没有拔出来。
裴钧的可怕从来不在刀快。
这人进门不到半盏茶,已经看出纵火只为毁证,也看出湿柴另有用途,再让他走到枯井旁边,鞋印和井绳未必瞒得过去。
“东侧回廊那个人,把脸抬起来。”
徐明远顺着声音望去,发现裴钧看的是自己身旁另一名差役。
那人慌忙抬头,脸上还沾着烟灰。
“带他去验靴底,他鞋上的红泥不属于云府,问清从哪条巷子进来。”
趁缇骑围过去的空当,徐明远提起两只空桶,混入赶往前院水缸的人群,沿着被烟遮住的小门退了出去。
唐砚想带人追,裴钧却抬手拦下。
“先封现场,他既换了衣服,外头就有人接应,追出去只会让咱们踩掉更多脚印。”
“放他走?”
“记住身量和步态,查兵部今晚调动的人,活人的脸会换,旧习惯换不了。”
水道里的婉宁透过石缝听见这番交代,左眼因烟熏得发疼,铜锈色细环却仍从视野边缘浮了出来。
隔着烟雾和人影,裴钧头顶只显出两个字。
戒备。
没有杀意,也没有得手后的放松。
可她没有爬出去。
今夜闯进云府的人同样披着官差外衣,兵部能伪造缉盗文书,锦麟卫也能奉另一道密旨来清理活口。
词条只能告诉她裴钧正在防备,却不会告诉她防备谁,更不会保证这位锦麟卫指挥使愿意留下云家孤女。
“后院找到了湿柴,井口压着三块石头,下面还有烟。”
唐砚带人挪开井台上的石块,正要将火把递进去,裴钧先看向泥地里的鞋印。
半枚孩童脚印已经被徐明远碾坏,边缘仍残留瓦片切出的直线,鞋跟下陷,前掌却浅得反常。
“这印子是做出来的。”
“活口故意引他们去柴房?”
“先看井。”
裴钧没有俯身喊人,只拿灯照过井沿,沿着青苔上被蹭掉的狭窄区域查看,随后让唐砚把绳索系在腰间,自己踩进井口。
下到辘轳横梁附近时,灯光照见了背后的浅刻。
六字歪斜,旁边画着交叠甲纹,最下面两个字被泥水冲去一角,仍能认出东来。
唐砚伏在井口问道:“大人,下面有什么?”
“六名凶手,穿黑漆鱼鳞甲,从东侧入府,这是活口留下的记录。”
“云府护院留下的?”
“护院不会把字刻在三岁孩子才能藏住的位置。”
裴钧用手套护住刻痕,让人取来薄木板和墨粉拓印,又从砖缝边缘夹起一片黑色碎漆,放入单独的证物袋。
“记清位置,甲漆不得与夜行衣放在一处,回去找军械库比对漆料和甲片制式。”
“井底没有人,绳子却断了,难道真掉进水里?”
裴钧照向右侧泄水孔,孔口烂泥有新翻动的痕迹,碎石间还留着一点血。
血珠尚未被积水冲散。
人刚爬进去不久。
他回到井沿,没有命人拆开水道,也没让缇骑堵住另一端,只把后院的人全部撤到月亮门外。
唐砚没弄明白他的安排。
“大人,水道窄,她若伤得重,困在里面会没命。”
“你们围着,她更不会出来。”
“若里头藏的是凶手呢?”
“凶手不会把人数和来向刻给查案的人,更不会在逃命时收集甲漆。”
裴钧解下肩上的黑色披风,看见上面沾了前厅烟灰,又让唐砚去马背取来备用的那件。
干净披风被放在井边,旁边另有一只盛着温水的铜壶。
他没有放兵器,也没有拿食物引诱。
水道里的婉宁听见脚步远去,撑着砖面的手慢慢往前挪,眼睛始终盯着石缝外那件披风。
裴钧发现了她。
若要抓人,方才便可让缇骑从两端挖开水道,故意撤走人手,等于把是否现身的选择留给她。
可选择从来都要付代价。
右膝还在流血,手指已经抓不住砖缝,继续留在水道里,失血和烟毒都会要她的命。
出去则要把命交到一个头顶写着戒备的锦麟卫手里。
婉宁摸向衣襟,将包着黑色甲漆的袖角取出来,顺着石缝推到外面。
布团落在井台边,滚到披风旁才停下。
裴钧没有立刻去捡,只站在月亮门下看着那团染血的布。
“这是回答?”
水道里没有声音。
他等了许久,才走过去夹起布角,当着石缝内那双眼睛的面展开,里面的黑漆碎屑比井壁取到的更多,边缘还粘着细小的甲片铜屑。
“唐砚,取证袋。”
唐砚从门外进来,将布角和甲漆一并封好,又在木牌上写明发现位置与经手人。
“她连这个都留了?”
“井壁上的字是她刻的,甲漆也是她刮的,她在告诉我,她能作证,也懂得什么东西可以当证据。”
裴钧把那件干净披风往石缝前推近,自己退到井台另一侧,右手离开刀柄,空着两只手站在火光下。
藏在里面的孩子仍没有动。
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石缝深处那点铜锈色的微光,以及一只沾满血泥的小手。
“我奉旨清查云氏遗属,你若姓云,出来以后也未必安全。”
石缝里的手轻轻收回半截。
“可你留在下面,今晚就会死,出来跟我走,至少能活到把这片甲漆送进案卷。”
婉宁隔着水道看向他头顶,戒备二字仍未散去。
这个人没有承诺保护,也没有拿好听的话骗她,只把最坏的结果摆在明面上。
裴钧等不到回应,拇指摩挲过刀镡,又很快松开,转身背对水道,将最后一条退路也留给她。
“井下的人,自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