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云家每一口井都封死。”
命令传开后,湿柴很快堆满井沿,几个杀手用火把烘燃底下的干草,再拿油布拢住四周,将呛人的浓烟一股股扇进井口。
烟气沿砖壁灌下来,婉宁咬住衣角,把袖口仅存的干净里层浸进井壁渗水,捂住口鼻。
“头儿,里头还没动静。”
“继续扇,她能忍疼,未必能忍住不喘气。”
徐明远站在油布外,眼睛盯着井口,耳朵却在分辨下面每一声回响。
湿柴烧得不旺,冒出的烟反倒更多,熏得守在旁边的杀手不停咳嗽,井下依旧没有哭声。
婉宁抱着横梁,肺里的气越用越少,眼前砖纹开始重叠,手臂也从发麻变成沉重。
继续挂在这里,等不到徐明远失去耐心,她便会先从木梁上摔下去。
她松开右脚,顺着井壁往下摸索,脚尖踩中先前那块凸砖后,双手才敢一点点离开横梁。
“听见没有?”
“像是蹭了墙,她在往下爬。”
“绳子备好,别急着放,等她求救。”
徐明远猜中了她的动作,却猜错了她的去处。
婉宁贴着砖缝下沉,左手抓住一处凹槽,右脚几次找不到落点,膝盖磕上井壁,旧伤被重新撞开,血顺着湿袜往下淌。
浅水上方,右侧砖墙留着一道不足两尺高的泄水孔,孔口被烂泥和枯枝堵住大半,成年人连肩膀都塞不进去。
她没有立刻钻。
烟会顺着泄水孔寻找出口,只要水道另一端冒出烟,徐明远很快便能找到她真正的逃生路线。
得让井口的人相信,她已经掉到井底。
辘轳垂下的麻绳贴在井壁边,绳身浸了多年潮气,下端连着一只腐坏木桶,正悬在浅水上方。
婉宁用脚勾住麻绳,把绳子拖到破砖外露的棱角上,再拿断簪一点点磨开最松散的麻股。
“她怎么还不开口,这烟连咱们站在外头都受不了。”
“急什么,三岁孩子能有多大力气,撑不了多久。”
断簪刮过麻绳,细麻扎进指腹,婉宁磨了许久,绳子才裂开一小半。
幼童的手腕承不起反复拉锯,她只好将麻绳绕住手臂,借身体下坠的重量把剩余麻股绷紧。
砖棱切进绳身。
麻绳终于断开。
木桶带着剩下半截井绳落进浅水,先砸中井底石块,随后翻进水里,溅起的回响顺着井筒冲上去。
“掉下去了。”
“快揭油布,别真把东西淹了。”
井口乱成一团,湿柴被人踢开,绳索和火把接连探进井内,徐明远伸手摸过断裂的井绳,断处毛糙凌乱,看起来确实承受不住重量才裂开。
“头儿,要不要下去捞人?”
“先封口,她掉下去也爬不上来,等前院东西找到再处置。”
“若她还有气,爬进旁边水洞怎么办?”
“这井图我看过,泄水孔只通院外污沟,出口早拿石灰封了,她爬进去只会卡死。”
听到这句话,婉宁伸向孔洞的手没有停。
徐明远知道旧图,却未必来过井底,孔内吹出的风虽然弱,却带着烂叶和河泥的气味,证明这条水道仍与外界相通。
她扒开孔口烂泥,先把包着甲漆的袖角塞进衣襟,再侧过肩膀钻进狭窄水道。
砖洞刚好容下她的身体,背部贴着顶壁,膝盖只能拖在碎石上,右腿每往前挪动一次,伤口便被砂砾磨开一层。
身后的烟逐渐涌进来。
水道没有岔口,地面向东南倾斜,积水流动得慢,说明出口虽未完全堵死,却也留不下多少空隙。
婉宁摸着两侧砖缝向前爬,碰到湿冷苔痕便继续,摸到干燥石灰便换另一侧寻找渗水处。
“井口封好了,留两个人看着,其余人去前院。”
“那小崽子若真没死呢?”
“等我拿到军牌,她活着也只是多补一刀。”
脚步逐渐远去,井口上方压石的闷响却接连传来,水道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烟贴着她身后缓慢追赶。
婉宁没有回头,也没有力气回头。
前方的砖缝漏进一点凉风,她用断簪挖开松软泥块,刚挖出能容手掌探过的孔隙,外头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铁蹄踏过长街,人数不少,落地节奏整齐,紧随其后的金属碰撞清脆短促,应当是腰牌撞上佩刀外鞘。
这支人马没有从东巷潜入,直接停在云府正门前。
“来者何人,兵部奉命办差,闲人退开。”
“兵部办的什么差,凭证拿来。”
陌生男人的嗓音隔着院墙传进水道,语速不快,外面杂乱的救火声却随之收了下去。
守门差役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盘查,翻找文书的动静拖了许久,才勉强递出一张盖着兵部印的缉盗公文。
裴钧坐在马上扫过公文,黑革手套捏着纸角,没有接兵部差役递来的火把。
“缉拿流匪,为何封锁云府,为何不报巡城司,又是谁准你们纵火焚宅?”
“裴大人,云府里藏着凶徒,卑职们赶到时火已经烧起来了,眼下正忙着救人,许多事还来不及呈报。”
“救人用湿柴封井?”
差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后院,嘴里的解释没能接上。
唐砚带着两名缇骑从侧门绕回,手中拎着一件沾血黑衣,衣服内衬缝有细密甲扣,外头却套着兵部差役的灰袍。
“大人,东巷发现换下来的夜行衣,墙根有六个人来时的靴印,离去的只有四道。”
站在人群后的徐明远已经换好差役外衣,他低头提着水桶,袖口沾满灰泥,听见六个人时,握桶的手往掌心收了收。
裴钧没有去追那两道缺失的脚印,先抬手指向正门。
“封门,核对兵部名册,在场之人逐个摘刀,不从者按阻碍密差处置。”
“裴大人,您总得给兵部留几分颜面。”
“云府满门横死的时候,你们已经把颜面烧干净了。”
腰牌从裴钧掌中落下,唐砚接住查验,玄铁牌背后刻着锦麟卫指挥使的官印,下方另系一枚内廷密符。
徐明远盯见那枚密符,提着水桶往救火人群深处退去。
他不怕普通缇骑,却知道裴钧查现场从不先追人,一旦尸体和脚印落进锦麟卫手里,今晚留下的每一处疏漏都会被翻出来。
裴钧翻身下马,靴底避开门前血迹,右手按住刀镡,视线越过烧塌的前厅,停在后院那片尚未散尽的浓烟上。
“奉陛下密旨,锦麟卫接管云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