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亮光将云府后院照得犹如白昼,杂沓的脚步声踩碎了遍地的枯叶。
黑衣杀手们提着刀,呈扇形向着枯井的方向层层包抄过去。
婉宁没有直接跳进那口荒废的枯井里,而是借着废柴房投下的阴影,蹲在长满杂草的井沿背后。
这具三岁半的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连呼吸的起伏都被她克制到了最小。
三十年的刑侦经验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时候跳井等于自寻死路。
她仔细端详着井沿上那层厚厚的青苔,以及辘轳把手上积攒了不知多久的灰尘。
如果一个活人慌不择路地翻进井里,双腿必然会在青苔上蹬出两条明显的滑痕,井口的灰尘也会被大面积蹭掉。
那些常年追踪逃犯的兵部暗桩,只要看一眼井口,马上就会知道瓮中捉鳖的时机到了。
不留痕迹也是一种痕迹,她必须造假。
她伸手去解左脚那只已经被泥水和污血浸透的绣花小鞋,手指因为失温而变得极不听使唤。
费了不小的力气把小鞋脱下来,那是她现在唯一能用来误导这群杀手的道具。
在靠近井台右侧的一小片湿润泥土上,她将小鞋倒扣下去,用力压出一个清晰的脚印。
但这还远远不够。
老刑警的缜密思维让她飞快地捡起旁边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瓦片,垫在小鞋的脚心位置,再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双手上。
一个受力极不均匀,仿佛是人在极度恐惧中摔倒后,拼命挣扎着爬起才留下的半个脚印成型了。
脚印的尖端没有指向枯井,而是以一种极其仓促的角度,直直指向井台侧前方的废柴房。
做完这些,她抓着那只小鞋,看准了废柴房后面那堆被劈得散乱的木柴。
几具女使的尸体倒在木柴中间,衣衫不整,上面盖着厚厚的柴垛。
她手腕一抖,将那只鞋用力抛了出去。
小鞋在空中划过一道不起眼的弧线,无声地卡进了尸体与木柴之间的缝隙里,半个鞋后跟隐没在阴影中。
脚步声已经逼近了月亮门,杂乱的火光把柴房的窗棂映得发亮。
婉宁不再耽搁,转身攀住井台的边缘,两只只穿着白色布袜的小脚试探着往下探去。
这口枯井内壁的砖石早就不再平整,到处都是凸起的棱角和滑腻的水苔。
下沉的动作极其吃力,三岁孩童根本没有足够的肌肉力量去支撑全身的重量。
她的手指扣住冰冷的砖缝,指甲因为剧烈的摩擦而向外翻折,皮肉翻开的疼痛让她的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
鲜血顺着墙缝流下,很快就被墙壁上潮湿的水汽晕染开来。
就在她勉强踩住一块凸出的长砖,把大半个身体藏进井口下方的一片漆黑中时,两名提刀的杀手已经走到了井台边。
火把的红光从上方打下来,照亮了井沿的那一小圈地方。
婉宁在井下仰起头,左眼那层铜锈色的光圈再次运转起来。
隔着那层光幕,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上方那两颗头颅顶上浮现出的红色字样。
左边那个持火把的人,头顶挂着烦躁。
右边那个握着钢刀的人,头顶则明晃晃地悬着恐惧两个大字。
这又是一个极为有趣的心理状态。
婉宁挂在井壁上,连手指的刺痛都顾不上了,脑子飞速拆解着这两个词背后的信息。
烦躁好理解,在这满地死人的宅子里搜了半宿连根毛都没捞着,确实容易让人失去耐心。
但那个恐惧,却让人值得玩味。
如果是对于屠戮无辜孩童的心理负担,词条展现出来的应当是愧疚或者不忍。
恐惧这种情绪,通常只指向一种可能,那就是极度害怕任务失败后,面临上位者那残忍的清算手段。
这意味着上面那个人为了活命,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她这只三岁半的猎物切成八块去邀功。
绝不能在这些人面前暴露哪怕一丁点存在的痕迹。
“这井看着深不见底,哪怕是个成年人掉下去都得断腿,一个三岁的丫头片子能有这胆子往下跳。”
举着火把的杀手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嫌弃地拿火把扫了扫井口的蜘蛛网。
“你看这地上的青苔,一脚踩上去连个滑痕都没有,哪里像有人跳过的样子。”
握着刀的杀手跟着点点头,目光开始在四周扫视,迫切地想要找出猎物的踪迹好去交差。
徐明远冷着那张脸,大步流星地走过月亮门。
他并没有轻易相信手下的判断,而是亲自走到井台边,手里的短刃贴着青苔的边缘比划了两下。
目光顺着井沿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了那块被婉宁精心布置过的泥土上。
“瞎了你们的狗眼。”
徐明远拿刀面拍了拍那个极不自然的半个鞋印,刀尖顺势指向废柴房的方向。
“人在慌张的时候往往顾头不顾尾,这小崽子摔了一跤,没敢往井里躲,顺着柴房那边的墙根跑了。”
话音刚落,他便率先提着刀朝废柴房走去。
几个手下赶紧举着火把跟上,一行人把那堆散乱的木柴扒拉得哗啦作响。
婉宁听着头顶上方的动静渐渐远去,紧绷的后背稍稍松懈了几分。
第一步的痕迹误导总算是成功了,但她心里很清楚,这招骗不过徐明远多久。
“头儿,这柴堆底下扒出来一只小鞋,上面还沾着泥。”
废柴房那边传来手下的声音,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动静,估计是尸体被粗暴地掀开了。
徐明远接过那只染血的绣花小鞋,手指在鞋底的泥印上搓了搓。
“去几个人顺着东墙角给我往死里搜,一只没穿鞋的脚跑不远,地上肯定有血印子。”
他冷酷地下达着追击指令,手下们应声散去。
婉宁挂在井壁上,听着外头的动静,那张沾满血污的小脸上并没有半分死里逃生的庆幸。
因为徐明远并没有离开后院。
这个生性多疑的兵部鹰犬,依旧站在枯井与柴房之间的空地上,似乎还在琢磨着什么环节出了漏洞。
如果不给这个枯井制造出足够的动静,徐明远迟早会反应过来,重新回来扒这口井。
婉宁空出一只手,极其缓慢地从脑袋上扯下那根用来绑头发的长发带。
她把发带的一端死死系在身旁一块本就松动的墙砖上,另一端则尽可能地抛入井水里。
这需要对发带的长度和下方的水面高度有着极其精准的判断,老刑警的目测能力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发带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与上方的墙砖形成了一道紧绷的牵引线。
她咬紧牙关,两根短小的手指勾住那块松动的墙砖,猛地往外一抽。
墙砖失去支撑,顺着井壁一路砸了下去,刚好压过那根紧绷的发带。
随着发带的剧烈拉扯,井底那滩死水就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狠狠搅动了一番,发出极为响亮的哗啦声。
这声音在这寂静的后院里,不亚于一道惊雷。
徐明远猛地回过头,两步跨到井台边,手里的火把不要钱似的往下照。
水面的波纹还在疯狂地荡漾,撞击着生满青苔的井壁,甚至有几滴浑浊的水珠溅到了上面。
“头儿,这动静,难不成那小崽子见东墙跑不脱,又掉头折回来跳井了。”
提刀的手下跟着跑回来,看着晃动的水面,语气里满是不解。
徐明远没有接话,目光锁定着地面上那些痕迹,火把的光在那个半枚鞋印和那只被找出来的小鞋之间来回游走。
晚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过了半晌,他把手里那把短刃插回后腰,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
“去搬几块石头来,把这口井给填了。”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敲在那个半枚鞋印上,眼底的杀意再也按捺不住。
“逃命的人再怎么慌,跑出去几十步,地上的鞋印怎么可能少了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