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前厅那几个没断气的全宰了,手脚利索些,这差事拖久了当心要你们的命。”
带血的钢刀磕在青石台阶上,刮出极其难听的锐音。
伴随着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前院最后几声微弱的哀求彻底断绝在血泊里。
满地残肢堆叠的阴影里,一只满是血污的小手轻轻抽动了一下,转眼又陷入了死寂。
三岁的云婉宁被压在几个成年人的躯干下方,沉甸甸的死人重量压得她胸腔发闷,肺里的空气快被挤干了。
三十年的刑侦经验在她脑子里转得飞快,那些大案要案现场锻炼出来的求生本能,让她生生咬住舌尖,没让自己发出半点响动。
左眼虹膜传来一阵极其熟悉的滚烫灼烧感,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铜锈色光圈。
这是母亲云芷留给她的家传之物鉴真镜,也是她这具三岁半幼童躯体在这个死局里唯一的倚仗。
北狄入侵大晟,镇北大将军云岳率三万云家军战死,换来的却是一道贪功冒进私调援军的谋逆大罪。
朝野震动,满朝文武排着队等着看云家如何被踩进烂泥,偌大的云府便在今夜被这群黑衣人血洗,连这后院的奴仆都没能留住一条命。
婉宁没有乱动,短小的手指慢慢向上探去,触到了压在自己背上的那具无头女尸。
尸体的温度还没散尽,脖颈处涌出的血污顺着衣服布料渗透下来,滴在她的侧脸上,黏稠且带着浓烈的腥气。
按照血液凝固的速度来算,行凶的人不仅没撤退,反而在进行第二次地毯式搜查。
周遭的脚步声毫无遮掩,踩在血水里发出粘腻的动静。
这步伐落地极稳,鞋底偏厚,脚尖着地时带有明显的二次发力,那是常年穿军靴走阵列留下的习惯。
这根本不是什么流寇打劫,而是彻头彻尾的军方暗桩清理门户。
她从女尸破裂的衣袖上蹭了一把半干的污血,均匀地抹在自己脆弱的咽喉和毫无血色的小脸上。
做完这些,她把短小的身体尽可能地往后缩,与那具女尸紧紧贴合在一起,呼吸压到微不可闻的状态。
院子外头那道厚重的脚步声停在了尸堆前头。
来人穿着一身夜行衣,手里倒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短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地惨状。
“头儿,云家留在京城里的人全点清了,除了那个不知所踪的将军夫人云芷,名册上的主子连带下人,一个不落都在这儿。”
被称为头儿的男人没有回话,只是冷眼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抬脚踹开了一颗挡路的头颅。
这人正是兵部尚书韩崇养在暗处的心腹徐明远,专门用来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婉宁将左眼撑开一条极窄的缝隙,借着周遭昏黄的火把亮光,紧紧盯着徐明远的脸。
鉴真镜的能力在视野中无声催动。
徐明远头顶上方扭曲出两个泛着红光的虚影大字,清清楚楚写着戒备。
这在刑侦心理学上是一个极度反常的信号。
对于职业杀手而言,任务已经完成,满门已被屠尽,此时应该出现的情绪应当是残忍的快意、收工的散漫,又或者是杀戮过多的麻木。
这种随时防备被反扑的警惕状态,只能证明一件事。
他们此行的核心目标根本不是单纯的杀人,而是来找一件能够决定身家性命的重要物件。
那东西必定牵扯着云家军三万冤魂背后的惊天大案,并且到现在为止,这群人连那个物件的影子都没摸到。
旁边的手下提着灯笼走近了两步,火光晃在尸体惨白的脸上。
“那传令兵死前熬不住刑讯,亲口交代半枚军牌连同军报一起送进云府了,咱们这都翻了两遍了,连块木头片子都没见着。”
徐明远烦躁地踢开脚边一杆折断的长枪,手里的刀柄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找,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半块破牌子挖出来,上头可是下了严令,找不到东西,大家就一起陪云家下去走一遭。”
短刃抵住最上头一具仆役的尸体,徐明远用力一挑。
那具尸体重重砸在一旁,连带着压在婉宁上方的重量也跟着松动了几分。
更多的冷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灌进尸堆底部的缝隙。
婉宁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把泛着寒光的短刃离自己的鼻尖只剩下不到半指的距离。
刀刃上带着的血珠甚至滴落在了她的睫毛上,浓重的铁锈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老刑警的直觉告诉她,徐明远在确认每具尸体底下有没有藏着暗格或者随身夹带密信。
一旦那把刀再往下挑一寸,她这具毫无自保能力的三岁躯体就会被当场扎个对穿。
徐明远那张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渗人,他并没有挪开短刃。
相反,他把刀尖往前递了半分,堪堪抵在压住婉宁的那具无头女尸肩膀上。
“死人最会守秘密,也是藏东西最好的容器,云岳那个老东西能让三万大军折在北境,保不齐就留了什么后手。”
他一边说,一边加重了手里的力道。
女尸的骨骼发出极其难听的断裂声。
婉宁的胸腔受到巨大的压迫,喉管里泛起腥甜。
这就是三岁幼童身体带来的绝对劣势,哪怕拥有前世三十年的格斗与审讯经验,此刻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连挪动半寸都成了一种奢望。
就在刀尖即将刺破女尸胸腔的档口,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瓦片踩踏声。
“头儿,库房那边的夹墙被砸开了,里头有个带锁的铁盒子。”
徐明远的动作顿在半空,眼底的警惕稍稍褪去两分,抽回那把短刃。
“把周围围死,别让火星子烧了里头的东西。”
他转身向着刚跑过来的黑衣人冷声交代,脚下的步子跟着转了方向。
就是现在。
趁着徐明远回头下令,注意力被前院铁盒吸走的那点空档,婉宁屈起那双只有成年人巴掌大的小手,撑住下面湿滑的青石砖。
她借着遍地血水那点微不足道的润滑力,像一条泥鳅般从尸缝里悄无声息地向后滑动。
倒塌的百年供桌正好在这个方位形成了一个三角盲区,大片阴影笼罩住了后方的排水暗沟。
她翻身滚入那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沟里,污泥和腐叶裹满了全身。
这具三岁半的身体太过虚弱,仅仅是这几个翻滚动作,就让她的胸腔疼得像拉风箱,手脚更是软得不受控制。
阴沟底下的碎石片极其锋利,轻易便割破了她细嫩的掌心和膝盖。
一阵钻心的疼顺着神经末梢直冲脑门。
她生生咬住嘴唇,将快要溢出喉咙的痛呼声咽回肚子里。
云府的建筑图纸早在她脑子里过了千百遍,前院被封死,东墙外是巡城司的常驻路线,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决不会在那边留出破绽。
唯一的生机,只有后院那口连通地下暗河的枯井。
借着阴沟的掩护,她手脚并用地贴着沟壁往深处爬去。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血水混合着泥沙堵住了大半个排水口。
她只能像只野猫一样,一点点在泥泞里往前挤,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徐明远走到供桌前,脚步突然停住了,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地上的血迹被人为拨动过了。
原本压在最上面的一截带血的衣袖,现在歪斜着搭在旁边的石阶上,边缘还留着一点摩擦产生的粗糙血痕。
这点痕迹极其模糊,如果不是他常年干这种营生,根本不可能在满地狼藉中分辨出来。
顺着那道隐秘的拖行痕迹往下看,一溜断断续续的细小泥水印,正慢慢延伸进倒塌供桌后的黑暗里。
那块原本应该干涸的青苔上,多了一个被小手抓挠过的翻卷印记。
徐明远慢慢握紧了手里的短刃,抬脚走向那条通往后院的狭窄通道。
手底下的黑衣人察觉到他的异样,举着火把围拢过来。
徐明远打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噤声,刀尖顺着那道极浅的泥水痕迹往前点去。
一阵晚风穿过被烧毁的回廊,吹得院子里的残灯忽明忽暗。
手下看着空荡荡的排水沟,疑惑地出声。
“头儿,这沟底下一眼就望到底了,哪有什么活人。”
徐明远没有回话,死鱼一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排水沟尽头连着的方向。
刀尖往地上一指,他把手底下的人全招了过来,声音冷得像一块铁。
“把后院给我围死,井里还有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