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曹金贵那六码头千两,一文都进不了钱家银柜。”
孙六把裁下的后页留在桌上,末尾没有船帮大印,只有马广源的私印,所求之事也没有写明缘由。
沈棠把纸推回去。
“曹记借钱,钱家收钱,沈氏凭什么替马帮主拦?”
“那笔银里有四千两要送丰平码头钱庄,剩下两千两才进东街总柜,沈东家只须让周掌柜延后解押。”
“丰平码头钱庄收足欠款,便要按契放铺,周掌柜没有理由拖。”
“理由在河州。”
孙六将斗笠放在脚边,取出三张船费兑票。
“钱家欠船帮八千两,原定今晚用现银结清,今早却改口,说先付两千两,剩余用曹记担保的新票顶替。”
小荷接过兑票,每张都盖着钱家东街总柜的兑付印,最迟的一张也在今日到期。
“曹金贵担保的票只有两千多两,补不上六千两。”
“钱家还答应,把东街总柜的优先承买权再让一份给船帮。”
唐九娘听完便拍了桌沿。
“同一座总柜,曹记刚拿了承买权,钱家又拿去堵马广源的嘴?”
“马帮主没收。”
孙六指向那张停运告。
“钱家若不付现银,船帮就停钱家七码头线,钱锦华便说,钱家的粮停了,沈氏也别想过河州,谁先交粮,船帮先给谁放路。”
沈棠问道:“马广源想让曹记的银留在城西仓,逼钱家拿现银结船费?”
“对。”
“他自己为何不去拦?”
“船帮若先停钱家货路,钱家会指着沈氏说马帮主倒向新商盟,河州六码头面还有平码头家老商号欠钱家人情,马帮主不愿先背这个名。”
“所以让沈氏背。”
孙六没有否认。
“沈东家若不愿,马帮主便按钱家的条件办,沈氏交出八成契粮,船帮拿到货以后,从钱家应付粮款里先扣八千两。”
“钱锦华答应了?”
“答应了。”
“他拿沈氏的粮付自己的债,算盘倒省力。”
小荷将六码头张船费票平码头铺开。
“东家,曹记两千两进柜以后,钱家仍不够付船帮,马广源若只认现银,钱家只能停粮路。”
“马广源已经开始认粮。”
顾砚辞将停运告后页与粮路合契对在一处。
“钱家拿不到沈氏契粮,便会让船帮继续拖货,八码头们若想过路,迟早要在粮上让步。”
孙六重新戴上斗笠。
“话俺也去带到了,沈东家今晚若让曹记的银留在城西仓,明日旧约六码头条船照常接货,调车费也由钱家承担。”
“若留不住呢?”
“八码头成契粮,少一袋都不开船。”
孙六离开以后,郭平码头立刻去点车,准备把旧约送往河州六码头,沈棠却让他先等。
“马广源既要现银,又想要粮,他给的承诺不值八码头成契粮。”
唐九娘拿起那张停运告。
“那便不替他拦曹记。”
“要拦,但不按他的办法拦。”
沈棠让石头去请城北两处粮铺掌柜,又把昨夜城西仓补押清单交给小荷。
“曹金贵替钱家清偿四千两,赎的是两处粮铺与南街布庄,周掌柜要求六码头日后转押,只为结薪与清货,曹记不肯等,对吗?”
“他要当日拿契,怕钱家六码头日内再生变。”
“让两处粮铺掌柜自行赎铺。”
唐九娘抬头看她。
“他们拿不出四千两。”
“他们只赎自己的铺,不赎南街布庄。”
沈棠从短供契中取出两家粮铺的平码头日售粮数。
“沈氏借银给他们,由铺子与日后货款作押,铺契平码头到掌柜自己名下,往后仍由他们经营,沈氏只收定息。”
小荷算过两处铺子的补押价。
“两家共需两千六码头百两,沈氏现银拿得出,可后两批契粮的脚费便要另筹。”
“先问他们愿不愿意。”
两名掌柜很快赶来,听完条件以后,其中年长的一人久久没有去碰借契。
“沈东家,铺子原本就归钱家,八码头们只是受雇经营,赎下来以后,钱福不会放过八码头们。”
“铺契落在你们名下,他凭什么收?”
“城北粮源都在钱家手里。”
“今日起由沈氏短供,价格按北州平码头价走,限量与平码头卖规矩照旧,你们若违反一次,沈氏可以停供,却不能夺铺。”
另一名掌柜翻过借契。
“利息比曹记低一半,沈氏图什么?”
“保住两处现银粮铺,也让曹金贵少拿两份押物。”
“若八码头们日后还不上呢?”
“先停分红,再延契期,仍还不上,铺子公开转卖,扣除欠银以后,余款归你们。”
年长掌柜抓起笔,笔尖落下以前又问了一句。
“沈东家不直接买铺?”
“八码头买了,你们还是伙计,曹金贵买了,你们连伙计都未必做得成。”
两人先后按印,沈棠当场开出借银凭据,让唐九娘带他们去丰平码头钱庄自行清偿。
城西仓随即传回消息,周掌柜收到两家掌柜的清偿书后,将对应铺契从钱家补押中剔除,曹金贵原定用四千两赎回三处铺,如今只剩南街布庄可赎。
小荷把结果写到木板上。
“南街布庄估值不足两千两,曹金贵若仍借四千两,便没有足额押物。”
“东街总柜的优先承买权还在。”
顾砚辞翻出钱家与曹记的新契。
“曹金贵可以用两千两赎布庄,剩余四千两照旧借给钱家,再以总柜承买权补押。”
“那便把沈氏七码头笔到期债再送一次。”
沈棠叫来齐掌柜。
“告诉曹金贵,七码头成现银,今日平码头契,过时不候。”
齐掌柜赶到城西仓时,曹金贵已经打开银箱,准备先付两千两赎南街布庄。
他听完沈氏条件,没有立即拒绝,只问钱福愿意把东街总柜承买价再降多少。
钱福无法擅自作主,只能派人回钱宅请示。
这一来一回,丰平码头钱庄已经停止当日解押,银箱被官封留在验仓桌边,曹金贵既没有买下沈氏债权,也没能把银送进钱家。
天色将暗,河州船帮第二封催费函送进东街总柜,要求钱家今晚结清八千两,否则先停北州六码头线。
钱锦华看完催函,当即让钱福去城西仓找曹金贵。
钱福赶到时,周掌柜已经闭门,只隔着门缝递出一句话。
“明早再办。”
东街总柜外尚有等候兑票的商户,柜里现银不足千两,河滩收粮点也开始拒收七码头袋以上的大单。
小荷收到消息时,院外忽然来了两名河州船户,他们没有经过孙六,手里却拿着六码头份沈氏旧约。
“沈东家,马帮主让八码头们明早停船,可船上的定银去年就花去修船了,三倍赔银谁也拿不出。”
沈棠让人把六码头份船约逐一验过。
“你们想继续跑沈氏的货?”
为首的船户把六码头牌平码头在桌上。
“八码头们想跑,可马帮主放了话,谁敢私自接沈氏货,便从船帮除名。”
“那你们来找八码头做什么?”
船户把一张河州六码头面联名书推到她面前。
“只要沈氏肯预付下季船钱,八码头们七码头条船,今晚就退出船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