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衬衫重新塞进抽屉,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他站在衣柜前没动,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两秒,像是确认它真的合上了。
外头阳光已经爬过屋檐,照在院中青砖上,映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娄晓娥坐在堂屋小桌旁,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芝麻饼,目光落在墙角那辆自行车上。她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东西沉着,不像昨夜那样松快。
“吃完了?”林羽走过来,顺手拿过她手里的饼,咬了一口,“凉了都香,你这手艺是真绝。”
“别岔开。”她抬眼盯他,“昨晚你说的话,我睡了一觉,越想越不对劲。你安排得那么利索,像……像要走远门。”
“我哪也不去。”林羽咧嘴一笑,“顶多去趟百货大楼,给你买条新围巾。你这条边都磨毛了,风一吹直往脖子里钻。”
“林羽。”她声音不高,却压住了他的玩笑,“我不是小孩子,哄两句就忘了。你要是真有事,咱俩这么多年,能不能说句实话?”
林羽嚼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放下饼,抹了把嘴,忽然问:“你还记得咱俩头一回见面,在哪个院子?”
娄晓娥一怔,“怎么突然提这个?”
“就想问问。”他站起身,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走不走?带你去看看。”
“现在?”
“不然等晚上打着手电筒去怀旧?”他笑了下,“难不成你还怕老房子塌了,埋了咱俩的初遇?”
娄晓娥盯着他看了几秒,终究还是起身,拍了拍衣角,“你穿这件?”她指了指他身上那件衬衫。
“对,就这件。”林羽低头扯了扯袖口,“洗了八百遍,就是舍不得扔。你看,奶油渍还在呢,颜色都没淡。”
她嘴角微微动了下,“你当年穷得连饭票都省给我,现在倒好,拿这件破衣服当宝。”
“可不是嘛。”他耸肩,“穷小子逆袭成老板,唯一不变的是——见你第一眼,心跳比算账本还快。”
两人出了门,街巷如旧,槐树夹道,偶有邻居挑水路过,点头打招呼。林羽走在前头,步伐不急不缓,娄晓娥跟在他侧后,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角。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窄巷,尽头是一处四合院,门牌换了新的,红漆有些剥落。
“到了。”林羽停下脚步。
娄晓娥抬头看了看,眉头微皱,“变了这么多……井台挪了位置,门框也翻新了。连那棵老枣树,怎么被锯了一截?”
“住的人不一样了。”林羽轻声说,“可我记得的地方,一个没忘。”
他牵起她的手,带她穿过小门,走进院中。
“那天你穿一件蓝布衫,拎着个木盆出来倒水,脚底一滑,盆差点飞出去。”他指着屋檐拐角,“我就在这儿冲过去,一把托住盆底。你抬头看我,说了句‘谢谢啊,小伙子’,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
娄晓娥忽然笑了,“你还记得?我当时以为你是个愣头青,冒冒失失就往前冲,结果自己差点摔个狗啃泥。”
“那是战术性扑救。”林羽一本正经,“为了救人,牺牲形象在所不惜。”
“少贫。”她轻轻推他一下,眼里却有了光,“可你后来为啥天天来?就为了帮我倒夜壶?”
“那不是关键。”林羽摇头,“关键是,你倒完夜壶,还会笑着递我一块烤红薯。你说‘小伙子干活实在,不能饿着’。那一口甜,我记到现在。”
娄晓娥低头,声音轻了些,“其实……我也记得。你总把手插在裤兜里,站姿歪歪扭扭,像个逃课的学生。可干活从不含糊,扫地、挑水、修窗框,样样抢着来。”
“那会儿我心想,这姑娘心善,长得还好看,要是能天天见着,饭少吃一顿也值。”
“你就这点出息?”她笑骂。
“人嘛,心动从来不是大事,是一堆小事攒出来的。”林羽看着她,“你省饭票给我买红糖,我背你走过雪地去看病,你发烧说胡话,还喊着要把旗袍设计稿藏好……这些事,我都记着。”
娄晓娥忽然沉默。
她抬起头,认真看他,“你今天这么郑重,是不是……真要走了?”
林羽没答。
他反而问:“你说,咱俩是怎么好的?”
“你又来这套?”她皱眉,“你明明知道。”
“我想听你说。”他语气很轻,“让我再信一遍。”
她吸了口气,低声说:“是你不怕脏,帮我倒夜壶;是你省下饭票给我买红糖;是你在雪天背我去看病,摔了一跤还死撑着不放……是你一次次出现,从不问我图什么。”
林羽静静听着,忽然从贴身口袋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枚素面银戒,银光温润,毫无雕饰。
“当年买不起金的。”他声音低下来,“只能打个银的,一直留着。想着哪天补上。”
娄晓娥呼吸一滞。
林羽单膝微屈,握住她的手,“今天补上——娄晓娥,你愿意做我媳妇吗?”
她眼眶瞬间红了,“早就是了……你还问?”
“可我一直没正式说过。”他将戒指缓缓套上她的无名指,“现在补全了。不是因为我要走,是因为……我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娄晓娥指尖发颤,忽然反手抓住他手腕,“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要走,别骗我。”她声音哽住,“告诉我实话,让我好好跟你道个别。别像上次我爸那样,早上出门说去买烟,人就没了。”
林羽心头一紧。
他抬起手,轻轻擦过她眼角,“我记住了。这辈子,不准再提‘走’字,除非先告诉你。”
她终于笑了,带着泪,“那你得记住,我也不准你偷偷消失。听见没?”
“听见了。”他站起身,拉她靠进怀里,“以后每年今天,我都带你回来一趟。就算门拆了,墙倒了,我也能指着地砖说——这儿,是我第一次扶住你的地方。”
“油嘴滑舌。”她靠着他肩膀,轻声说,“可我喜欢。”
两人在院中站了好一会儿,阳光洒满全身。林羽忽然摸了摸口袋,嘀咕:“坏了。”
“怎么?”
“手机没带。”他苦笑,“念安今早说作业本落在家里,让我回去取一趟,给他送去学校。”
“你现在才想起来?”娄晓娥瞪他,“你儿子等着交作业,你倒带我来怀旧?”
“优先级排序失误。”他挠头,“要不……你先回去?我把这儿收尾,马上追上。”
“收尾?”她笑出声,“你还想在这儿立碑?刻上‘林羽与娄晓娥初遇圣地’?”
“那不至于。”他嘿嘿一笑,“顶多刻一行小字——此地曾有一枚银戒,成功求婚,无人员伤亡。”
“贫不死你。”她拽他袖子,“走吧,回家。孩子还等着呢。”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阳光落在交握的手上,银戒微微反光。
走到巷口,林羽忽然停下。
“怎么了?”娄晓娥问。
他没答,反而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院门。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悄悄塞进墙缝。
那是一张信托账户的复印件。
风掠过巷口,吹起一角纸边。
他牵起她的手,转身迈步。
阳光铺满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