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把铃铛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手指在金属边缘蹭了蹭,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他低头看了眼腕表,七点四十二。
院子里静得很,念安早就背着书包上学去了,娄晓娥也送完念希回来,这会儿正坐在堂屋翻那本快被翻烂的设计稿。她时不时抬头瞄一眼墙角的自行车,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原地没长腿跑掉。
“你盯它干啥?”林羽走进门,顺手把工具箱往桌下一塞,“再看下去,它该不好意思了。”
“我是怕你修坏。”娄晓娥合上本子,“昨儿你还说要给铃铛镀层防锈漆,结果呢?光听见‘叮’,不见动手。”
“那叫战略延迟。”林羽一屁股坐下,“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说干就干,连布料缩水率都能算到小数点后两位。”
“少扯这些。”娄晓娥瞥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闲?不忙着去店里转一圈?”
“忙完了。”林羽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昨天把表妹和秦淮茹叫来,把股份的事敲定了。”
娄晓娥笔尖一顿:“这么快?”
“拖着干嘛。”林羽语气轻快,“你说你想退下来,我就得把台子搭稳。不能让你前脚走人,后脚店铺塌房,传出去说我林某人卸磨杀驴?”
“谁卸磨杀驴了。”娄晓娥皱眉,“我就是想多陪孩子几天,又不是跟店划清界限。”
“我知道。”林羽放下杯子,认真了些,“所以我没让她俩全接。账还是你审,设计还是你定,她们只是挂名合伙人,每月分红,出力干活。真有客户闹事,还得你出山镇场子。”
“那你呢?”娄晓娥盯着他,“你是不是以后就不去了?”
“我去啊。”林羽笑,“我当甩手掌柜,定期巡查,发现问题当场批评教育——比如谁把苏绣当抹布用,我第一个找她谈话。”
娄晓娥没笑:“你最近动作太快了。前天说装修新铺面,昨天说招裁缝班学员,今天直接分股。你是生怕我反悔?”
“我怕你累。”林羽伸手摸了摸她发梢,“你忘了?我说过,你想走哪条路,我给你铺平。现在你不往前冲了,我就把车停下来,钥匙交你手里。”
娄晓娥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呢?你停在哪?”
林羽一顿。
“我……”他刚开口,院外传来脚步声。
是表妹来了,手里还拎着个蓝皮文件袋,脸上带着点睡不醒的激动。
“哥,嫂子。”她进门就鞠了个躬,吓得娄晓娥差点打翻茶杯,“我把合同带回来了,昨晚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敢漏。”
“坐。”林羽指了指竹椅,“看出啥问题没有?”
“没有!”表妹摇头,“就是……我真能拿百分之十五?还不用投钱?”
“技术入股。”林羽说,“你懂布料,会剪裁,还能管人。我这是高薪聘请专业人才,懂不懂?别把自己当亲戚施舍。”
“可这钱……太多了。”表妹声音发颤,“我要是干不好,对不起这份信任。”
“那就干好。”林羽直视她,“我信你,不是因为你是我表妹,是因为你上回改的那款斜襟旗袍,客户追着订了八件。你自己看看,值不值这个价。”
表妹眼圈红了,低头攥紧文件袋。
娄晓娥看着她,忽然说:“你要是真觉得重,就当替我守着。等哪天我想回来,咱娘俩一块做。”
“嫂子!”表妹猛地抬头,“你随时回来!工位我都给你留着!”
“行了行了。”林羽摆手,“你们再这么互相感动下去,我得掏纸巾收费了。”
话音未落,秦淮茹也到了,手里捧着一叠学员名单,进门就给三人鞠躬。
“林哥,嫂子,我……我真不知道说啥好。”她声音有点抖,“这股份,我做梦都不敢想。”
“别梦了。”林羽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你现在就得清醒点。这批人里有几个手脚利索的?能不能马上上岗?”
“有三个底子不错!”秦淮茹赶紧答,“尤其是小张,针脚比我还齐。”
“那就让她带头。”林羽点头,“下个月新店开张,主打‘晓娥设计·平民价格’,你要把品控给我盯死。谁敢偷工减料,我就让他去后巷刷马桶。”
“保证完成任务!”秦淮茹挺直腰板。
娄晓娥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上课?你连剪刀都拿不稳。”
“记得。”秦淮茹也笑,“那时候我还怕您嫌弃我笨。”
“谁敢嫌弃你?”林羽插嘴,“你可是我们家‘爆款旗袍’的第一批试穿模特。要不是你腰细腿长撑得起版型,那批货能火?”
“林哥!”秦淮茹脸一红,“您瞎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林羽一本正经,“这叫视觉营销。产品好不好,一看上身效果。下次新品发布,我还得请你走秀。”
“我不去!”秦淮茹抱着名单转身就走,“我还有事!”
众人哄笑。
笑声落下的时候,娄晓娥忽然安静下来。
她看着林羽,看他笑着收拾文件,看他把每个人的职责重新捋一遍,看他连员工排班表都画好了。
一切都井井有条,像一场早已排练好的退场。
“你把这些都安排好了?”她轻声问。
“嗯。”林羽头也没抬,“趁我现在脑子清楚,一口气办完。省得以后手忙脚乱。”
“以后?”娄晓娥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你以后打算干嘛?写小说?代练?还是……满世界找新项目?”
林羽终于抬头:“你想让我干嘛?”
“我不知道。”她摇头,“我就觉得……你太顺了。顺得不像你。”
“我什么时候不顺了?”林羽笑,“我抄底进货、搞联名款、带徒弟、分股份,哪一步不是照着计划走?”
“可你以前不会这么急。”娄晓娥盯着他,“你以前做事,总会留点余地。现在呢?一股脑全推出去,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自己。”
林羽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单据,递给她。
“这是什么?”娄晓娥接过,看了一眼,“信托账户?给念安和念希的?”
“对。”林羽说,“钱不多,但够他们读完大学,再加点创业启动金。用途限定教育和医疗,谁也不能动。”
“你连这个都办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办了。”林羽点头,“律师签了字,银行存了档。只要你活着,账户就不会冻结。”
娄晓娥盯着那张纸,忽然觉得胸口闷。
她想起昨早他蹲在地上擦地板的样子,想起他笑着说“我养得起你们”,想起他摸着手腕时那一瞬的失神。
所有细节,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拉。
“林羽。”她放下单据,直视他,“你是不是要走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表妹僵在椅子上,手里的文件袋滑落在地。
林羽缓缓转过身,眼神有一瞬的晃动。
“谁说的?”他勉强笑了笑,“我哪也不去。”
“那你为什么把一切都安排得这么干净?”娄晓娥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很稳,“店交出去,钱存好,连员工都培训好了。你在怕什么?怕我们以后没法活?还是……怕我找不到你?”
“我没有。”林羽走近她,握住她的手,“我只是想让你们过得稳一点。我不想哪天出点事,你们措手不及。”
“可你现在这样,才叫措手不及。”娄晓娥眼眶发热,“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了。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不是穷,不是累,是你突然不见了,连句话都不留。”
林羽心头一震。
“我答应你。”他声音低下去,“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一声不响地走。我会告诉你,会跟你商量,会……陪你到最后一天。”
娄晓娥盯着他,许久,轻轻靠在他肩上。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她喃喃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要走,别骗我。告诉我实话,让我好好跟你道个别。”
林羽喉头滚动,终是点头:“我答应你。”
表妹悄悄捡起文件袋,朝门口挪了两步。
“那个……我先回店里了。”她低声说,“还有点账要对。”
“我也走了!”秦淮茹跟着往外溜,“学员培训资料还没发完!”
两人几乎是逃出去的。
屋里只剩他们俩。
林羽搂着娄晓娥,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阳光从屋檐斜切进来,照在桌上那份信托单上,边缘泛着微光。
“你说……”娄晓娥忽然开口,“如果我们老了,你还会记得今天吗?”
“记得。”林羽说,“我记得你骂我铃铛修得太吵,记得你说奶油渍像画,记得你第一次穿上自己设计的旗袍,在镜子前转圈。”
“那就好。”她闭上眼,“别忘了这些。”
林羽没再说话。
他只知道,系统面板上的任务进度条,已经走到98%。
而手腕内侧的印记,正在慢慢变凉。
他松开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衬衫。
袖口那块淡黄的奶油渍,还在。
他轻轻抚过,像在触摸一段即将封存的记忆。
然后,他把它放回原处,关上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