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标段,临时指挥部内。
赵虎、林铁柱、马刀、苏文轩、陈铁、周彪、李书堂,七个人围着长桌坐定。
每张脸上都还挂着大胜过后的亢奋。
钟途在主位坐下,没寒暄。
“庆功的事以后再说。老根叔,先报一下家底。”
周老根翻开账册,语速极快:“现有人口在册十四万三千八百。粮食省着吃够半年。后方原有m1871步枪一千零四十七支,弹药充足。煤铁铜三矿均已全速开采,库存堆满了三个仓库。”
人心在,粮食在,枪在,矿在。
但底子也就这么厚,还是经不起一场大的折腾。
钟途手指在桌面叩了两下,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西澳地图前。
手指从铁壁隘口划向东面,在铁路线上停了一下。
“接下来,听我说。”
仓库里瞬间肃静。
“先说枪械问题。”钟途转过身,“从今天起,作战部队统一用m1871,口径不能乱。缴获的马蒂尼-亨利全部下放后方——守矿山、看俘虏、护仓库。前线主力弹药口径必须统一,打仗时补给跟不上口径,那是会要命的。”
赵虎、陈铁点头赞同。
“第二,改编。原来各营全部扩编成团,执行正式编制——班、排、连、营、团,三三制。”
赵虎当场咧开嘴,拳头捏得咯咯响:“团长?这个我爱听!”
满桌人笑了起来。
钟途等笑声过后,继续说道。
“军官和正副班长配手枪加步枪,普通步兵只配步枪,弹药背够用就行,别多背。周彪的骑兵营保持独立建制,不并入步兵。”
周彪听到自己名字,腰杆不动声色地直了一直,微微点头,没说话。
马刀坐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翘——表示认可。
“重武器。”钟途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个简表,“山炮两门归第一团,野战炮五门分给第二团、第三团和骑兵营,加特林十一挺按三个步兵团和骑兵营全数配完。一挺都不留。”
“全配下去?”赵虎眯起眼,“不留两挺看家?”
“囤在仓库里是废铁,分下去才是火力。”钟途看着他,认真道,“从英军手里抢来的东西,就该用来打英军,不该放着生锈。”
赵虎重重点头,不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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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途目光移向李书堂。
“俘虏的问题。”
仓库里的空气一紧。
“这次活捉九百多英军,加上矿区原有的,合计近两千人。全部送去修路挖矿。不打不杀,但想吃饭就得干活。书堂,劳改条例三天内给我。”
李书堂连忙提笔记录。
“不打不杀,还给吃饱?”
赵虎把水杯往桌上一墩,水花溅出来。
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剩下的是一种很深、很浓的恨意。
“钟哥,我不明白?他们以前怎么对我们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胸膛起伏,声音拔高,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他们成了俘虏了,凭什么?我恨不得每天都弄死几个。”
仓库里安静了。
没人接话。不是不想接——赵虎说的话,在座每个人心里都转过,不止一遍。
马刀没出声,但搁在桌下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钟途没急着反驳。
他看着赵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
“赵虎,你说的事我都知道。不光你知道,在座的人,谁没挨过白人的打?谁没见过弟兄死在矿洞里连个名字都没留?”
停了一下。
“但我们今天干的事,是让十几万人有活路。
不是不报仇。报仇的机会有的是,但不是现在这些俘虏。
杀俘虐俘算什么本事?有本事直接灭他们的正规军!”
他转向全桌,一字一顿。
“两千个活俘虏,是筹码。谈判的筹码,换物资的筹码,对外的筹码。杀了,就是一堆烂肉,屁都不是。”
赵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再说句更难听的。”钟途目光扫过所有人,“咱们要是对俘虏跟他们以前对咱们一样,外头的人怎么看我们?
还没立国呢,先把名声搞臭了。以后还怎么跟别人做生意。咱们以后买机器、买原料,全指着一个字。”
赵虎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
“行,我听你的。”
没有完全赞同。但他信钟途。
李书堂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和敬意,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认真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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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途不再停留,转身走到桌旁。
“好。最要紧的,最后说。”
目光直落在林铁柱身上。
林铁柱腰杆立刻绷直,两只手压在桌面上。
钟途拿起炭笔,在空白纸上徒手画了一个枪身剖面——枪管、枪机、扳机护环,然后在枪身下方,勾出一个矩形轮廓。
“m1871是单发,打一发装一发。对付散兵勉强够,要是敌人密集阵列冲上来,射速远远不够。”
炭笔尖点在那个矩形上。
“我要你在枪身下方加一个固定弹仓,容量五发,弹簧向上供弹。改完之后,拉一次枪栓,弹仓里的子弹自动顶入枪膛,不用手工装填。”
他又画了一个小夹子的形状。
“再配桥夹。五发装的金属夹,往弹仓口一压,五颗子弹一次全进去,装弹速度至少翻一倍。”
纸推到林铁柱面前。
“枪机不动,主体不动,只改弹仓和供弹机构。能不能做?”
林铁柱接过那张纸,死死盯着示意图。
他的手指顺着线条比划了一遍,又比划了一遍,嘴里低声念叨,声音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重。
忽然停下来。
眉头拧紧,抬头:“弹簧。”
“嗯?”
“弹仓里的供弹簧,要顶五发子弹的重量,回弹不能有半点迟滞。”
林铁柱粗大的手指戳在纸上弹仓位置,“咱们现有的弹簧钢——打刀、做枪机没问题,但弹簧要的是韧性,反复压缩不能变形。”
“这个钢,得单独炼。”
钟途点头:“说下去。”
“还有公差。”他又戳了戳桥夹的位置,“五发子弹压进弹仓口,夹子和仓口必须严丝合缝。
松了子弹歪,卡壳。紧了压不进去,战场上耽误事。
咱们的工匠,锉刀加手感能控到什么精度,我得回去看看。”
“但路子是通的!”
“弹簧供弹的原理我明白,桥夹压弹我也懂!
当初在博斯修枪机的时候脑子里转过差不多的东西,只是没想到这么用!
弹簧钢——加锰加硅,反复淬火,我就不信搞不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拳头攥得关节发白。
“给我半个月!最多半个月,我出样枪!”
“半个月。”钟途记下了,点头,“弹簧钢到矿区先试,试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子弹那边你也得同步盯着。”
声音沉下来。
“全新自产子弹的事眼下还早。雷汞、底火的配方没攻下来,底火搞不定,子弹就是空谈。
但不能等。先全力回收战场上的旧弹壳和旧底火,能修复复用的全部复用,先把存量撑住。
雷汞和底火配方,你和苏文轩必须抓紧——这是子弹自产的命门,啃不下来什么都白搭。”
顿了一下,语气加重:
“手榴弹,全力增产。有多少要多少,不设上限。”
林铁柱一一点头,肃然应下。
钟途转向苏文轩:“你明天跟林铁柱去第六矿区。
你懂测算绘图,他懂锻造机修,你们两个配在一起就是军工的核心。
矿区物资调配、产量规划你来统筹,缺什么直接找我,我来协调。”
苏文轩合上账册,重重点头:“是。回去我先把弹壳复装的工序流程理一遍,列个清单,看现有设备还差什么。”
钟途微微颔首。苏文轩从来不用催,给他一个方向,他自己能把路铺出来。
“马刀。”
马刀应声。
“英军被我们打了一个伏击,下次来不会再傻乎乎往里钻了。斥候的眼睛必须盯紧博斯港,每天一报。”
马刀点了一下头,没多话。
“最后。”钟途转向周老根,声音放缓,像说自家的事,“后方十几万人,还得麻烦老根叔。”
周老根把账册揣回怀里,腰杆挺得笔直。
“你放心去打。后方出了乱子,我提头来见。”
“谁都不用提头。”钟途看着他,“帮我看住后方就是最好的功劳。”
周老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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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途环视长桌一圈,站直身子。
“全军休整三天。三天后,整编、换装、重新编册造名。”
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还有一件事。”
所有视线重新聚拢。
“这一仗,阵亡三十一个弟兄。”
钟途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家里还有什么人,李书堂全部造册。有家属在矿区的,粮食双份发,活计减半,以后安定了再补发抚恤。往后每一仗,都照这个规矩。”
李书堂停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活着的人要打仗,死了的人要有交代。”钟途说,“这是规矩。”
所有人都红了眼眶,肃然地看向他。
“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