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3日,清晨。
铁壁峡谷。
晨雾未散。
十四个医生轮轴转了两天,能救的重伤员全都尽力了。
手术刀、锯子、酒精、纱布轮番上阵——这个年代没有磺胺,没有青霉素,没有任何能真正压住感染的药。
再好的医术,也拦不住伤口化脓溃烂。
能活下来,全靠命硬。
苏文轩捧着本子,满脸疲色走到钟途面前,声音沙哑道。
“我方重伤员,原四十三人。”他顿了顿,“没了二十八个。”
钟途坐在谷口火堆旁,端着半碗稀饭,一言不发。
“戴英军伤员,前后死了一百二十三人。”
二十八。
钟途放下瓷碗,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久久不动。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死亡率已是极限。
清创、止血、消毒、截肢,麦克唐纳那群医护几乎没合眼,能用的法子全用上了——可这个时代就是如此残酷。
子弹入体,感染随行,没有特效药,一条鲜活的人命,往往撑不过两天。
能活下来的,都是阎王不收的硬骨头。
但这不能成为借口。
钟途闭了闭眼,在心里将那二十八个名字一一默过。
“戴英军那边闹了两回。”赵虎坐在对面,手里啃着干饼,声音含糊,“有个军官骂骂咧咧,说咱们虐待战俘,不给好好治。我让人把他嘴堵了。”
“别堵。”钟途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灰,语气平静,“让他骂。骂累了自然消停。药够用就照常供,不短他们的。”
“为什么——”赵虎不解。
“他们活着,就是筹码。”钟途淡淡打断,“活着的英军俘虏,比死的值钱得多。”
赵虎哦了一声,把饼狠狠塞进嘴里,不再多言。
钟途转身望向峡谷。
晨雾中,绝壁两侧的战壕、枪位依旧清晰。谷底弹坑填了一部分,未填的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散落的破烂军服混在枯草里,被风卷得打转。
三天前,两千四百英军在这里崩溃。
三天后,这里依旧是咽喉要地。
“石勇。”
石勇从帐篷里钻出来,扣着扣子:“到!”
“峡谷按原定方案,由你率部驻守。这里是咱们的前沿,绝不能丢。”钟途目光锐利,一字一顿,“我给你留足三个月粮、弹、药品。你只需要守住,不必主动出击——听明白没有?”
石勇挺胸,眼神亮如炭火:“人在峡谷在!”
“别讲空话。”钟途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保住弟兄们,才守得住峡谷。”
石勇一怔,随即重重点头。
“所有伤员、俘虏,连同医护人员,全部随主力乘火车运回七标段。”钟途环视众人,“后方条件更好,便于救治,也便于看管。”
他最后看了一眼峡谷,转身走向火车。
马刀早已在车旁等候,脸上几道未愈的伤痂格外醒目。见钟途走来,他一言不发,翻身上车。
石勇率驻守弟兄列于铁轨两侧,沉默目送火车启动。
汽笛长鸣,白烟滚滚向东。
——
上午九点半。
火车尚未进站,山坳里早已掀起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回来了!是钟哥的火车——!!”
“咱们打赢了——!!”
赵虎靠着车厢壁打盹,被这一嗓子惊得弹坐起来,探头一看,当场愣住。
铁轨两侧,黑压压全是人。
矿工、劳工、妇女、扛着弟弟的半大孩子……上万张面孔从站台一直铺到视野尽头,每一张脸上都又哭又笑。
有人跪在铁轨旁磕头,有人抱着陌生人失声痛哭,有人把孩子高高举起,呐喊被欢呼声吞没,却没人在意——所有人都明白,他们活下来了,他们熬出头了。
赵虎低骂了一声,猛地偏过头,用袖口狠狠蹭了把眼眶。
火车还未停稳,人群已潮水般涌来。
钟途跳下车的瞬间,人群沸腾了!
“钟哥——!!”
“钟哥万岁——!!”
他被人群紧紧围住,几乎无法立足。来不及开口,无数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攥住他、触碰他,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周老根奋力拨开人群,冲在最前面。
这位向来沉稳的老人,此刻嘴唇哆嗦,眼眶通红,满脸皱纹拧成一团。他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死死抱住钟途。
宽厚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
“活着……”老人声音嘶哑,从胸腔里一字一顿挤出来,“活着回来就好……活着回来就好……”
钟途反手抱住他,手掌贴在老人颤抖的背上。
这双手他认得,老茧厚如树皮,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矿灰。
正是这双手,撑起了后方十几万人的吃喝。
自己在前线厮杀的这些天,老头又睡过几个安稳觉?
钟途喉头一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许久,老人才松开手,用袖口抹了把眼,猛地转身,对着汹涌人群扯开嗓子吼:
“咱们的人,平安回来了——!!”
“咱们赢了——!!”
这句话,像一把火扔进火药桶。
人群彻底沸腾!
帽子、头巾、补丁摞补丁的旧布衫,齐齐抛向天空!
无数人相拥而泣,有人瘫坐地上放声嚎啕,有人拉着素不相识的人又笑又跳。
有人站在原地,仰头望天,捂住嘴泪流不止,身子却站得笔直——仿佛只有站稳这一刻,才算真正挺直了腰杆。
他们活了多少年,身上的屈辱就压了多少年。
今天,终于扬眉吐气。
周老根转过身,死死攥住钟途的胳膊,眼中光芒炽烈,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途哥儿。”
“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你办到了。”
他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从今往后,这十几万人的命,全交给你了。”
这是托付。
也是千斤枷锁。
钟途迎上万双灼热如炬的目光,喉间发堵。没有豪言,没有壮语,他只重重一点头。
随即转身,声音沉如钢铁:
“卸车!伤员优先进棚子!赵虎、陈铁,维持秩序!物资立刻清点!”
欢呼声震天,钟途没有沉浸在拥戴里。
他抬手轻轻压了压,声音洪亮,瞬间压住了喧闹。
“弟兄们,乡亲们。
这一仗,我们暂时赢了。
但这不是结束,是我们真正站起来的开始。”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期盼的脸,字字清晰,稳如大地:
“今后的路还远,我们不能懈怠,但——
跟着我,以后有饭吃、有衣穿、有活路,谁也别想再欺负我们。”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进指挥部。
欢呼声再次炸开,比刚才更烈、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