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亲家公啊!”唐荣贤一把攥住苏德胜的袖口,指甲缝里还沾着方才撒泼时抓的泥,大声喊道:“你们苏家如今发达了,可不能忘了穷亲戚啊!”
她说着眼睛却贼溜溜往灶房瞟,红烧肉的香气混着麦乳精的甜味儿,勾得她喉头直滚。
苏明远冷眼看着这老虔婆表演,上回接大姐回家时,她胳膊上那些青紫的掐痕还历历在目。
此刻大姐正扶着腰站在廊檐下,孕肚将蓝布褂顶起个圆润的弧度,比半个月前接回来时丰润了许多,至少脸色看着健康了不少。
“爹。”苏明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院里霎时安静。
他摸出赵厂长给的红头文件,纸张哗啦一抖,冷笑道:“石灰膏是奖给技术革新标兵的,这石灰膏哦我们可没有权利动它,这是镇上给的奖励。”
这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唐荣贤猛地缩回手,这可是红头文件,她要是强行抢过去,那可就麻烦了。
灶房门帘‘唰’地被掀开,赵桂梅端着海碗出来,里头堆着冒尖的红烧肉。
她故意从唐荣贤跟前走过,油星子溅在那双打着补丁的千层底上。
“明远,”她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笑着开口道:“去请王队长来吃饭,顺便说说咱家院坝铺三合土的事。”
这话听着平常,却藏着锋利,唐荣贤三角眼顿时瞪得溜圆——三合土?
她抬起头,这个时候才注意到眼前的竟然是这么几大间的青砖大瓦房,原来亲家家里盖新房子,是说的青砖瓦房?
这一刻,她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脑袋一片混乱。
鬼使神差之下,她突然廊柱边玩耍的大丫,脏手就要去抢孩子怀里的麦乳精罐子,吊着三角眼呵斥道:“你这个死丫头!偷藏这么好的东西......不给我这个.....”
“啪!”
苏明远箭步上前,一巴掌拍在了对方的手腕上,麦乳精罐子却是纹丝不动,老虔婆反倒被震得踉跄两步。
大丫趁机钻进大姐怀里,小脸埋在那隆起的腹部里,神色紧张的看着自家奶奶。
“婆母。”大姐突然开口,这个往日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此刻声音清亮得像山涧水,面色含笑道:“大年昨儿说了,等娃落地就分家。”
她手掌无意识摩挲着肚子,她瞥了眼缩在墙根的陆大友开口道:“石灰膏是命换的,您要真缺这个......不如让二哥去公社打申请?”
唐荣贤脸色顿时铁青,她当然知道公社的规矩,去年高坎石村有人私拿石灰,直接被挂了破鞋游街。
正僵持着,院外突然传来解放卡车的轰鸣,老杜扯着嗓子喊:“远哥儿!赵厂长让我捎个信——”
满院子人齐刷刷转头,卡车后斗堆着雪白的石灰膏,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更扎眼的是驾驶室挡风玻璃前插着的小红旗,旗面上‘龙兴镇先进生产单位’的金字在尘土中依旧耀眼。
“市里建筑公司的车队明早就到厂里!”老杜跳下车,故意把话甩得震天响。
他裤腿上还沾着石灰渍,那是装车时蹭的特级品——纯度超90%的石灰膏。
唐荣贤的哭嚎戛然而止,她当然听得懂这话的分量,能惊动市里车队的物资,哪是她撒泼打滚能讹来的?
偏偏此时柱子爹又补了句道:“明远可是连钢铁厂娄厂长都器重的人才,听说要推荐去省里参加技术交流会哩。”
好吧,所谓技术交流会不知道是怎么传出去的,苏明远明明只是去市里制药厂传授‘小柴胡’的配方罢了。
晒谷场边顿时炸了锅,几个原本看热闹的村民突然转了风向,这个说‘苏家小子有出息’,那个夸‘三合土院坝是咱村头一份’。
唐荣贤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极其难看。
不过,当她的目光落在那青砖瓦房和石灰膏上的时候,便又是心痒难耐,若是自己能搞些石灰膏回去,那家里又能翻新一次了。
到时候,他们陆家可就是高坎石村第一个打上三合土院坝的人了。
一想到这里,她心下不由一横,这张老脸豁出去了。
“哎哟,你们苏家人就是这样对待亲家母的啊?我不就是要一点石灰膏嘛,你们....”唐荣会继续撒泼打滚,整个人都在地上滚动,泥土沾满了衣服。
“诶!亲家母,咱有话好说,你先跟我进屋里再说吧。”苏德胜眉头皱起,这亲家母可真难缠,再这样下去,他的脸都没处搁了,只能先答应对方进屋去。
唐荣贤见苏德胜松口,立刻甩开拉扯她的村民,昂着脖子跟进了堂屋。
她刚想扯开嗓门哭穷,却见苏德胜‘砰’地关上门,转身时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黑脸上竟透出几分肃然。
苏明远趁机把爹娘拉进厢房,未等他开口,苏德胜便压低声音道:“石灰膏是明远用技术换的,连公社批条都不敢多给的东西,凭啥白送她陆家?”
他粗糙的手指敲了敲炕沿,继续说道:“周桂英前日偷偷塞的地窖钥匙,咱转手就交给大队,为啥?这年头粮食比命金贵,可一旦开了私藏的口子,全村人都能借着亲戚名头把咱家啃干净!”
赵桂梅手里的搪瓷缸子一顿,热水溅在手背上都没察觉,她头回听丈夫把人情账算得这般透彻。
苏德胜瞥见妻子惊讶的眼神,闷声道:“你真当我不知道?唐荣贤克扣明兰的口粮贴补她小孙子,陆大友去年还倒卖过大队的救济粮。”
他目光转向窗外正偷瞄厢房的唐荣贤,冷声笑道:“她今儿敢抢大丫的麦乳精,明儿就敢带人扒咱家墙皮。”
苏明远闻言勾起嘴角,他故意提高声量道:“爹说得对!刚赵厂长还捎信说,县里要查特级石灰的流向呢!”
这话音未落,堂屋传来唐荣贤慌乱的咳嗽声,显然这婆子竖着耳朵在听。
正当这时,老杜扛着两袋水泥边进门边喊:“小苏师傅,赵厂长让加送了四袋水泥,这玩意加入三合土里打院坝更稳当。”
唐荣贤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缩着肩膀溜出堂屋。
苏德胜望着她背影,冷哼一声道:“哼,瞧见没?这婆子就怕官家人,等下次她再来,明远你把干部证拿出来,看她还敢不敢大声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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