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牌卡车的轰鸣碾过溪口村土路,晒谷场边蹲着的孩子们像炸了窝的麻雀。
老杜叼着烟卷猛打方向盘,车斗里雪白的石灰膏在阴天里泛着珍珠似的光泽,惹得柱子爹手里的旱烟杆都忘了抽。
“都闪开些!这玩意儿溅到眼里要瞎的!”柱子拎着二妞的后衣领往后拽,自己却踮脚往车斗里瞅。
前两天那车石灰膏打出来的三合土坯子,今早硬得能硌碎山核桃,村里几个老把式围着摸了半早晨。
苏明远从驾驶室跳下来,裤脚还沾着石灰厂的黑煤灰,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袱刚落地,老六就猴子似的窜上来笑着问道:“小远哥,糖......”
“你这个馋猫,记得给你五姐还有大丫啊。”三颗裹着玻璃纸的水果糖变戏法似的亮出来,晒谷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咽口水的声音。
苏明远转头冲晒谷场边喊道:“队长!赵厂长给凑了五车,后头三车晌午前准能到。”
王连强正拿树枝在石灰膏上划道做记号,闻言猛地直起腰,不可置信道:“我滴个乖乖诶,公社批条最多给两车,你小子......”
他话没说完就被张建宏拽到边上,大队长压低的嗓音道:“你小声点儿,这可是五车石灰膏呐!要是让公社其他人知道了,可有得闹了。”
王连强听此,连忙闭上了嘴巴。
那边苏德胜已经领着苏明强和两个侄子开始卸车,大伯苏德庆搓着手,突然被包袱里掉出的工业券砸了脚背,刘秀花手快捡起来,展开的蓝票子上‘龙兴镇石灰厂特供’的红章还泛着油墨香。
“明远啊,这够换多少煤油了............”大伯妈嗓子发颤,这些票据可是稀罕货。
灶房里飘出红烧肉香的时候,最后一车石灰膏正好卸完,赵桂梅抻着围裙擦手出来,看见晒谷场边乌泱泱的人头心里一紧。
这年头石灰膏多么珍贵啊?
她赵桂梅活了半辈子,还能不知道村里这些人是什么心思?
他们这些人指定把主意打在了自家四娃子运回来的这些‘石灰膏’上。
“咳咳...各位——安静!”大队长领着铁皮喇叭,随后又继续大声吼道:”这些石灰膏都是人家赵厂长专门给苏明远同志颁发‘技术革新标兵’的奖励,这是奖励品谁都不许动,知道不知道?”
这还一出来,众人纷纷震惊不已。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是一听到是镇上给的奖励,而且这奖励还带有‘革新’和‘兵’字,便不由得的肃然起敬。
柱子爹当场拍板让儿子去帮工,刘老三更是把家里攒的碎瓷片都贡献出来当骨料,苏明远蹲在灶台边添柴火,听见外头夯土的号子声已经响起来了。
“小远啊。”大姐苏明兰突然撩开门帘,红糖鸡蛋的热气糊了她一脸。
七个月身孕的腰身藏在宽大棉袄下,脸颊却比刚接回来时丰润不少,她笑着开口道:“给大丫留的奶粉...她非说要等四舅舅回来才喝。”
门缝里能看见大丫正扒着陆大年的膝盖背乘法表,苏明远鼻头一酸,想起上辈子大姐小产后,婆家连鸡蛋壳都要锁进柜子的日子。
现在搪瓷缸里浮着的奶粉沫子,旁白的红糖鸡蛋也在冒着热气,吃喝根本不愁。
“姐,你先坐着。明天我就去找娄厂长说招工的事......”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唐荣贤尖利的嗓音吼道:“苏家四娃子,你出来!”
晒谷场边乌压压的人群自动分开条道,婆子妈唐荣贤挎着个空竹篮,身后跟着眼神躲闪的陆大友。
她指甲缝里还沾着红泥,开口像主人似的指使道:“听说你弄来五车石灰膏?匀两车给你姐夫家怎么样啊?”
整个院坝瞬间安静,夯土的榔头悬在半空,苏明强手上的泥刀砸在三合土上。
陆大年涨红着脸要上前,被苏明兰死死拽住衣角。
“亲家母。”赵桂梅突然横插进来,手里剁骨头的菜刀还滴着油花,沉声开口道:“上回你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现在......”
“现在什么现在!”唐荣贤一把扯过大丫,横眉冷眼吼道:“我们老陆家的种都让你们接回来了,要点石灰膏怎么了?”
她突然瞥见屋里没收拾的麦乳精罐子,嗓子陡然拔高:“好哇!自家吃香喝辣,让亲奶奶喝西北风啊?”
苏明远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走出来,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新打的三合土上,泛着青灰色的光。
他弯腰从石灰堆里拣出块石子,在掌心掂了掂。
“陆奶奶。”少年笑得人畜无害,冷哼一声道:“您知道石灰遇水会烧起来吗?”
他话音落下,便直接扬手把石子扔进远处水洼,顿时泥水飞溅,嗤的一声响起,浓烈的白烟惊得唐荣贤连退三步。
“想要石灰膏可以。”苏明远转身从驾驶室摸出张盖红章的纸,冷声道:“拿高坎石村后山的黏土来换,一车黏土换一筐石灰——您要嫌少......”
“那么...您克扣我姐口粮的账,咱们正好找大队长算算?”
唐荣贤的骂声卡在喉咙里,她看见张建宏正往这边走,身后跟着两个青壮年。
“天爷哎!”唐荣贤突然拍着大腿嚎起来,嗓门扯得比生产队上工的铜锣还响,“大伙儿评评理!苏家闺女怀着我们陆家的种,现在连把石灰都舍不得......”
“好好好!你们苏家就是这么对待亲家母的是吧?哇哇哇,大家快来看看呐,苏德胜家就这么对我这个远道而来的亲家的啦。”唐荣会一屁股坐在地上,便是撒泼打滚起来,这手段她最为熟悉。
晒谷场边纳鞋底的几个婆娘立刻抻长了脖子,这年头谁家闹腾就是现成的戏台子,更别说唐荣贤此刻正表演得卖力,花白头发散乱,沾着唾沫星子的嘴角一抽一抽,活像公社墙上贴的旧年画里跳出来的母夜叉。
唐荣贤的哭嚎声像把钝刀,生生劈开了溪口村午后的宁静。
晒谷场边纳鞋底的几个婆娘早撂了活计,踮着脚往苏家院子张望,黄角树底下乘凉的老汉们也都支棱起耳朵。
这年头,谁家闹出点动静,那就是全村人的戏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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