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笼罩的石灰厂里,土窑冒出的黄烟呛得人直咳嗽。
苏明远跟着赵厂长穿过堆满煤渣的厂院时,正听见窑口传来炸雷般的吼声:“这窑要是再烧不透,市里催的货全得泡汤!”
只见个精瘦的老汉蹲在窑口,抡着铁钎猛捅火膛,火星子溅在他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烧出几个小洞。
赵厂长紧走两步,开口介绍道:“老刘,这位是钢铁厂的苏医...技术员,他是来帮咱们解决......”
“钢铁厂来的娃娃懂个屁啊?熔钢铁和熔石灰石可不一样!”刘国龙扔下铁钎,声音拖得老长,显然有些不乐意。
他沾满石灰粉的脸皱得像老树皮,咧嘴笑道:“俺烧窑的时候,他怕是还穿着开裆裤呢?老子这可是祖传手艺,他一个小娃娃还能比我厉害?”
旁边几个光膀子的学徒也是哄笑起来,有个缺门牙的小伙子故意把大锤砸得山响。
苏明远不慌不忙蹲到原料堆前,指尖捻起块拳头大的石灰石,抬头说道:“刘师傅,您这料大的像馒头,小的像芝麻,难怪窑心温度上不去。”
他说着掰开块过烧的石灰,露出蜂窝似的断面,摇头叹息道:“您看看,这哪能成啊?”
苏明远穿越前特别喜欢看奇奇怪怪的短视频,这些奇怪的知识都是那个时候积累的。
“放你娘的......”刘国龙刚要骂,突然瞪大眼睛。
只见苏明远又从窑口扒出几块料,灰白的石芯裹着焦黑外壳,活像夹生窝头。
老窑工喉结滚动两下,扭头朝徒弟吼道:“二愣子!昨夜的料是谁砸的?”
缺门牙的学徒缩着脖子,咽了咽口水道:“师.....师傅,咱们是按您教的,锤子抡圆了砸......”
“狗屁!”刘国龙一脚踢飞碎石料,溅起的石灰溅了众人满身。
赵厂长急得直搓手,着急开口道:“市里卡车都在路上了,再交不上货......”
苏明远见此,捡起一小块石灰石,在青石板上‘唰唰’画起来,笑着说道:“赵厂长,原料得先过筛,像淘米那样,这样就能控制大小了。”
“再用旧轴承做摆臂,摇起来比人工快三倍,只是这种半机械式的破碎机我想厂里也没办法弄到零部件。”
“所以,咱们退而求其次用人工筛选,就用木料和钢丝网弄......”
苏明远一边说着,地板上的线条蜿蜒间显出个木框筛网的形状。
“胡咧咧!筛子能当饭吃?俺祖传的......”刘国龙鼻孔喷着粗气,这玩意在他看来就是歪门邪道,根本不起作用,这石灰石的品质不行,怎么弄都没用。
“师傅!这不跟俺姥姥筛玉米的家伙什差不多?”二愣子指着筛网图叫唤,脸上憋着笑。
赵厂长是有见识的,他看着地板上的图纸,眼睛不由亮了起来。
他看着刘国龙等人,不由开口道:“刘师傅,你快安排人把小苏图纸上的东西先弄出来。”
顿时,场院里霎时安静得只剩窑火‘噼啪‘’声。
刘国龙黑着脸抓起把原料,碎石从指缝簌簌掉落,突然扭头暴喝:“都杵着干啥?给老子找木板去!”
三个时辰后,夕阳把怪模怪样的筛分机影子拉得老长。
二愣子拼命摇着手柄,钢丝网嗡嗡震颤,核桃大小的石料像下雨似的落在箩筐里。
刘国龙抄起把筛好的料,对着日头眯眼看了半晌,突然把料子砸向窑口:“给我换这筐,老子倒要看看这是什么神仙术,能让石灰石的产量和品质都增加咯?”
夜幕降临,几个工人拿着蒲扇疯狂的扇着灶门。
苏明远蹲在窑底调整风门,热浪裹着煤灰扑在他脸上,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咚咚的跺脚声,抬头正见刘国龙趴在观察孔上,老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师傅?咋样了?”二愣子扯着嗓子问。
刘国龙不答话,突然抄起铁钎往窑里猛捅几下,飞溅的火星子落在补丁裤上竟忘了拍打。
老窑工转身时,皱纹里嵌着的石灰粉簌簌掉落,摸着脑袋疑惑道:“嘿...还真是邪了门了啊?”
他哑着嗓子指窑内,不可置信地说道:“才六个钟头,火色就跟往常烧透时一个样!”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话音刚落,工人们全挤到观察孔前,二愣子刚瞅一眼就蹦起来,瞪着眼大吼大叫道:“哎哟娘咧,窑心跟点了灯笼似的,这烧得也太快了吧?”
次日晌午,市里卡车卷着尘土开进工厂,二十几个工人正喊着号子出灰,雪白的石灰像瀑布倾泻而下,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刘国龙捧着把石灰走到苏明远跟前,补丁裤膝盖处扑通一声砸在地上,老泪纵横道:“苏老师!俺这张老脸......哎...真不知道该往哪里搁啊!”
他突然抓起苏明远的手就想往自己脸上抽,嘴里还嘟囔着:“您抽两下解解气!之前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这技术真是太绝了。”
“这可使不得,您是老前辈,这不是折我寿嘛!”苏明远急忙搀扶,却被老窑工铁钳似的手攥住。
刘国龙扭头大声喊道:“二愣子过来!给苏老师报数!”
工人们立刻列队,二愣子大声喊道:“第三窑二十四小时出灰两吨半!活性度三百二!石灰纯度提到85.5!”
赵厂长哆嗦着翻记录本,沿着口水道:“比......比上个月最好的窑还多出八百斤?石灰纯度也达到了市区的标准。”
在此之前,他们石灰厂的纯度最高才到80.8,算是勉强达到了市区的要求,但是.....这玩意不稳定,十窑里面能出这么一窑达标,他就得烧高香了。
现在,苏明远一出手就是85以上的存度!
他突然抓住苏明远肩膀,呼吸急促道:“苏同志,您要什么条件?这技术......”
“不急。”苏明远指向土窑顶部裂缝,笑着说道:“土窑用钢铁封顶,再要是加个水轮鼓风系统,耗煤量还能降两成,时间也能再次减少。”
二愣子听到这里,拽着师傅衣角小声嘀咕道:“咱.....咱以后都这么烧?那祖传的......”
“祖传个屁!”刘国龙一巴掌拍在徒弟后脑勺,咧嘴笑道:“从今儿起都跟苏老师学。”
他说完又转头堆着笑问道:“苏老师,您看这水轮用枣木行不?俺家还有截老料......”
“赵厂长,要不咱们先去办公室谈谈这技术上的问题?”苏明远问道,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春风和煦。
赵厂长是个聪明人,瞬间明白过来。
“嘿嘿,小苏同志说得有道理,这种关键技术咱们还是得去办公室再聊细节。”他笑着开口,随后又对着围观工人吩咐道:“还不快去检查一下其它土窑的情况,然后把详细情况都上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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