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婷光着脚,跌跌撞撞冲出滨江花园的铁门。
雨后的地面湿滑。她脚底板踩着块碎玻璃碴子,扎进了肉里。疼得她浑身一哆嗦,眼泪又飙了出来。
她顾不上拔玻璃碴子。
高利贷那群拿着砍刀的恶鬼随时会顺着电梯爬上楼。现在只有查清楚这笔钱,只有抱住陆川这条大腿,她和她妈才能活命。
“师傅!去魔都发展银行总行!快点!”
她拦了辆刚下客的网约车。拉开车门,像个泥猴子一样跌进后座。
司机皱着眉,从后视镜里打量这女疯子,嘴里嘟囔着要加洗车费。林晓婷充耳不闻,死死盯着手里那张泛黄的汇款回执单。
【JZ-capital-001】
这几个字母,像烧红的铁签子,烙在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上。
半小时后,车停在陆家嘴。
魔都发展银行总行大楼。旋转门折射着冷光。
林晓婷一瘸一拐地扑向信贷部的大门。头发湿漉漉地贴着头皮,破风衣滴着泥水,在地砖上拖出长长一道污痕。
“干嘛的!这不让要饭!”保安横过胳膊,警棍磕在她肩膀上。
“滚开!我是林氏集团的法人!”
她像头护食的母豹子,疯了一样推开保安的胳膊。
手里举着那张揉皱了的回执单,扯着破铜锣嗓子嚎:“叫你们信贷部经理出来!我要查账!我要查我公司三年前的流水底单!”
大堂里办理业务的白领们纷纷侧目。捂着鼻子躲出三米远。
没一会。
信贷部的张经理踩着皮鞋走出来。地中海发型,金边眼镜,平时见着林晓婷都是一口一个“林妹妹”叫着。
今天。他看着林晓婷这副落水狗的惨样,嘴角抽搐了两下。眼里全是避之不及的嫌恶。
“哎哟,林大总裁。这刮的哪阵风啊?”
张经理没上前,隔着个前台桌子站定。“您那公司都进破产清算程序了,还查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账?”
“少废话!我还是法人!”
林晓婷把身份证和回执单狠狠拍在大理石台面上。震得桌上的钢笔骨碌碌滚下地。
“给我查!这笔三千万的款子!还有前年八百万的外汇过桥!全给我溯源!”
她双眼红得滴血,指甲死死抠着桌面。
“我要知道,这笔钱到底是从哪个账户出来的!”
张经理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他原本想叫保安直接轰人。但眼角余光扫过那张回执单上的代码,脸色猛地一变。
【JZ-capital-001】。
张经理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这代码,全行上下只有行长级别的才知道。那是惹不起的太岁爷。
“行……行吧。您稍等。”
他结巴了一下。拿起回执单,转头钻进了玻璃后面的内勤室。
林晓婷靠在冰冷的墙面上。
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跳。指尖冰凉。
她多希望。这只是一场乌龙。
多希望陆川只是个运气好、捡了漏的穷小子。
过了足足二十分钟。
内勤室的门开了。
张经理手里抱着厚厚一沓密封的档案袋。脸色比刚才更白了,走路的腿甚至有点打软。
“林……林总。”
他把档案袋推到林晓婷面前,咽了口干沫子。“你要的,全在这儿了。不过……这可都是绝密档案,出了这门我可不认啊。”
林晓婷手抖得像筛糠。
她拆开档案袋上缠着的白线。撕开牛皮纸。
一页页机密流水单被抽出来。平摊在大理石桌面上。
时间线倒退。
每一张单据。每一次林氏集团在悬崖边起死回生的奇迹。
“海外天使投资,五百万。打款方:维尔京群岛空壳公司。”
“对赌协议兜底,一千万。担保方:开曼群岛信托。”
林晓婷手指顺着那些错综复杂的海外资金链往下捋。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撕开掩护的表皮。
所有资金的源头,最终像百川归海,全部汇聚向一个终点。
【开户行:京都总行。】
【账户主体:九州财团。】
而在每一份授权协议的最终确认栏里。
都签着那个凌厉、遒劲,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名字——陆川。
轰——
林晓婷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重卡迎面撞上。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翻滚。
“不可能……九州财团……那可是京圈的顶级豪门!他一个天天给我洗内衣的……”
她瘫坐在高脚椅上。
呼吸急促。像条脱水的鱼。
三年前。陆川隐瞒身份,收起锋芒。甘愿在林家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次卧里,当个被她呼来喝去的免费保姆。
每一次公司快断气了,都是他动用九州财团的庞大资源,像喂猫一样,一点点给林氏输血。
而她呢?
她把这尊千亿财神爷当成了废物。嫌他不懂浪漫。嫌他拿不出手。
甚至为了一个满嘴跑火车、连行代码都不会写的骗子男闺蜜,把他扫地出门!
“我真傻……我是个瞎子……”
林晓婷抱着脑袋,神经质地干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听,眼泪鼻涕全糊在了那堆绝密档案上。
“他要是九州财团的人……我只要结了婚……我就是千亿阔太了啊!”
她猛地抓起那些单据,死死贴在胸口。像是抓着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对!去找他!他肯定还在乎我,不然他干嘛隐姓埋名陪我三年!”
她魔怔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扯着嗓子大喊。
“他只是生气了!只要我脱光了跪在他面前……他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张经理站在对面。
像看个刚从安定医院跑出来的疯子一样,满眼嘲弄和同情。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着头顶的冷光。
“林总。您恐怕还没搞清楚状况吧?”
张经理敲了敲柜台。发出一声沉闷的哒哒声。打断了林晓婷的疯魔。
“您弄丢的,可不止是一位财神爷。”
他嘴角扯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从柜台下面,慢条斯理地抽出另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夹。
“啪”。扔在林晓婷面前。
“您是不是忘了。去年林氏大厦那笔最大额度的,五千万基础建设贷款?”
林晓婷愣住了。
狂热的眼神瞬间凝固。
“那笔五千万……不是你们看在林氏的流水好,主动批给我的信用贷吗?”她结巴着问。
“信用贷?”
张经理嗤笑出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就您那个破烂壳子公司。别说五千万。五万块我都嫌风险大!”
他翻开文件夹的第一页。指着右下角那个刺眼的签名。
“您自己看清楚。这笔五千万贷款的【无限连带责任担保人】。写的是谁的名字!”
林晓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只一眼。
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像掉进了冰窟窿。
陆川。
又是陆川。
“这……这能说明什么?”她强撑着最后一丝侥幸,声音抖得不成段子。
张经理叹了口气。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个死人。
“林总。就在半小时前。”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陆先生的私人律师,已经正式向我行递交了撤销担保的申请函。”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斩骨刀。
直接剁碎了林晓婷最后一根脊梁骨。
“撤销担保……”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根据合同规定。”张经理的声音冰冷无情。
“一旦担保人撤销担保。林氏集团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补齐这五千万的全部本金和违约利息。”
他双手撑着大理石台面。身子前倾,逼近林晓婷那张惨白的脸。
“林总。加上高利贷的三百万。供应商的五百万。”
张经理一字一顿。
“现在。您的脑袋上,悬着将近六千万的要命烂账。”
六千万。
林晓婷双腿一软。
这次是真的站不住了。“扑通”一声。直接从高脚椅上滑落。
跪瘫在满是泥脚印的地砖上。
那件破风衣散在地上,像一朵开败了发烂的黄花。
“不……不要撤销……陆川……你不能这么狠啊……”
她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却连个愿意拉她一把的人都没有。
“您在这儿嚎也没用。咱们行长说了,走正常法律程序。”
张经理冷漠地转过身,整理着那堆档案。
“明天一早。法警就会去封林氏的大楼。您最好赶紧回去打包铺盖卷。”
就在林晓婷绝望到想拿脑袋撞柜台的时候。
“嗡嗡嗡!”
扔在脚边的破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亮起“妈”字。
她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接通。
“妈!我查到了!陆川他是九州财团的……”
“查个屁啊!你快回来啊!”
张翠花在电话那头发出凄厉的惨叫。背景音里全是男人粗暴的砸东西声。
“那帮放高利贷的又来了!他们说今天不还钱,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去啊!晓婷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