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档的塑料圆桌油腻腻的，还粘着几块不知道上一桌谁吐的鸡骨头。
烤炭炉的白烟顺风飘过来，呛得人直眨眼。
“叮。”
扔在桌角的那台纯黑手机亮了。冷白色的屏幕光打在红漆斑驳的桌面上。
陆川刚咽下一口扎啤。麦芽的涩味在舌根散开。
他眼皮一耷拉，视线扫过屏幕弹出的短信提示。
【陆川，别闹了。我知道你找唐岚演戏是想气我。你赢了，我心里挺难受的。之前同居的时候，你那个装电脑主板的旧黑色行李箱还落在我家阳台上。那是你吃饭的家伙。你明天上午九点，来滨江花园取吧。我把王俊杰赶走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们好好谈谈。】
陆川喉结一滚，短促地嗤笑了一声。
气她？
他现在就算在路边看两条狗打架，也比看她有意思。
他拿起几张糙纸巾，擦掉指关节沾上的羊油星子。
手指一拨，直接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盖在油乎乎的桌板上。
连屏幕锁都懒得解。
唐岚坐在对面。单手托着腮，一根没抽完的女士香烟夹在指缝里。细长的烟灰摇摇欲坠。
她那双上挑的丹凤眼在烟雾后头眯了起来。带着点戏谑。
“哟。”
唐岚用空着的那只手弹了下烟灰，“怎么着？旧相好服软了？大半夜的，这是想让你这只离家出走的金丝雀……回笼子？”
她红唇一勾，话里话外透着股打趣的劲儿。
“要吃回头草吗？陆特助。人家可是把男闺蜜都给赶出去了，诚意满满啊。”
陆川掀起眼皮。
深不见底的黑眸迎上唐岚带着调笑的目光。
“那箱子是三年前地摊上八十块钱买的。拉链早坏了。”
他嗓音平淡。拿起桌上几串烤得焦脆的肉筋，大口咬了下去。
孜然的辛香在口腔里炸开。
“里头装的几块破主板，我早就烧掉了核心芯片，废品站都不收。”
陆川咽下肉，抓起扎啤杯。
“她以为那是我的软肋。其实连个阑尾都算不上。割了也就割了。”
唐岚听乐了。
她把烟头摁灭在一次性纸杯底部的剩水里。“嘶啦”一声轻响。
“绝。我就喜欢你这拔屌无情的劲儿。”
她靠回塑料椅背。真丝裙摆擦着地面，一点不在乎。
“不过。人家小女孩好歹也是个女总裁。你连个标点符号都不回，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陆川冷哼一声。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他喝干最后一口啤酒。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伸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
一直等在几米开外那辆迈巴赫旁边的苏影。踩着平底鞋快步走过来。
“陆少。您吩咐。”苏影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滨江花园2601。阳台上有个黑箱子。”
陆川扯了张纸巾擦嘴，动作随意。
“明天一早。找家同城闪送去把东西收了。”
苏影拿着平板快速记录。
“明白。收件地址填哪儿？唐氏大厦还是您刚搬的汤臣一品？”
“收什么件。”
陆川站起身。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他偏过头，嘴角扯开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直接打包。让快递员送去垃圾处理站。运费么……”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填到付。让她自己掏钱买单。”
苏影愣了半秒。随即嘴角微扬，点头应下。
……
此时。
滨江花园2601。
屋子里黑灯瞎火。满地红油漆和碎玻璃渣，还残留着高利贷上门打砸后的血腥气。
林晓婷缩在残破的布艺沙发里。
那件裂了口子的风衣裹着身子。她冻得上下牙直打架。
手里那台屏幕裂缝的破手机。每隔两秒，她就摁亮一次。
绿色的短信发送框孤零零地停在屏幕上。
十分钟。半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
没有任何回复。
连个“滚”字都没发过来。
“肯定是在气头上……他这人就是嘴硬。”
林晓婷神经质地咬着大拇指指甲边缘。啃破了皮渗出血丝，她也感觉不到疼。
“对。他越是不回，说明他心里越是在意。要是真放下了，他肯定会直接回绝或者拉黑我。不回，就是默认了。默认他明天会来。”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总会给自己编织最荒谬的幻梦。
她想起刚同居那阵。
有次吵架，她气得把陆川赶到阳台上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她去拉开推拉门，陆川就蹲在地上，默默地修那个破黑箱子的拉链。
箱子是他来魔都找她时唯一带的东西。
那是他的底线。他不可能不要。
想到这。林晓婷像打了鸡血一样从沙发上爬起来。
她拖着肿得像馒头一样的右脚踝。一瘸一拐地走到阳台。
角落里。
那个沾满灰尘的黑色硬壳行李箱静静地靠着墙。外表蒙了一层厚厚的蜘蛛网。
林晓婷蹲下来。找了块还算干净的抹布。
一点一点，把箱子外头的灰尘全擦干净。
甚至还找了张湿巾，把箱子上那几道早年磕碰出来的划痕，仔细地擦拭了好几遍。
“陆川……只要你明天踏进这个门。只要你肯看我一眼……”
她一边擦，一边喃喃自语。眼泪混着灰尘糊了满手。
“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把那三百万的高利贷给还了……让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擦完箱子。
她拖着伤腿挪到洗手间。就着水龙头里残存的一点冷水，胡乱洗了把脸。
脸上那个清晰的巴掌印还肿着，但总算没那么狼狈了。
她翻箱倒柜，找了支平时最不爱用的素色口红，在干裂的嘴唇上抹了两下。
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楚楚可怜的笑。
像极了三年前那个刚破产，躲在陆川怀里哭鼻子的脆弱女孩。
这一夜。她靠在沙发上，睁着眼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
阴沉沉的天空终于放了晴。几缕阳光顺着破窗户照进客厅。
早上八点半。
林晓婷早早就把那个擦得锃亮的黑箱子，拖到了玄关门口。
她换了身干净点的居家服。站在镜子前，一遍又一遍地理着头发。
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三百万高利贷今天日落就要见血。陆川是她最后，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八点五十。
九点。
九点过五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楼道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林晓婷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防盗门板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突然在死寂的走廊里响起。
像一道撕破黑暗的闪电！
林晓婷浑身猛地一哆嗦。眼底的狂喜像烟花一样炸开。
“来了！他真的来了！我就知道他舍不得我！”
她深吸一口气，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眼眶里瞬间蓄满了委屈的眼泪。
她挂上那副演练了一晚上的楚楚可怜的表情。
一把拉开那扇被砸得变了形的防盗门。
“陆川……我……”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刚喊出一半。
硬生生卡在了喉咙眼。
门外。
站着的不是那个穿着西装、气场强大的陆川。
而是一个穿着蓝底黄马甲、头戴安全头盔的同城闪送小哥。
小哥手里拿着个扫码枪，正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她。
“是2601的林女士吧？”
闪送小哥皱着眉头。吸了吸鼻子，对屋里飘出的那股酸臭味十分嫌弃。
“有个陆先生下的单。让我来收个旧的黑色行李箱。”
林晓婷愣住了。
挂在眼角的眼泪，滑稽地停在脸颊中间。
“陆……陆先生呢？他没亲自来？”她声音抖得像筛糠。
“亲自来？”
小哥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快递面单。
“人家老板忙得很，直接手机下的单。”
小哥一把推开林晓婷。大步跨进玄关。
一眼就瞅见了那个放在门口的黑箱子。
“就这破玩意儿吧？”
他拎起箱子颠了颠，份量不轻。
转身就往门外走。
“哎！你站住！”
林晓婷像疯了一样扑过去。一把死死薅住行李箱的把手。
右脚踝疼得她直接跪在地上。但她两只手抠着箱子边缘，死活不撒手。
“这是他的东西！他必须亲自来拿！你放下！”她声嘶力竭地喊，指甲在塑料箱体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小哥被她这泼妇架势吓了一跳。
“你有病吧大姐！这箱子是个垃圾件！”
小哥用力一扯，把箱子从她手里夺过来。
“人家单子上备注得清清楚楚。要求我把这玩意儿直接拉到城北的废品填埋场绞碎！”
他扬起手里的扫码枪，指着林晓婷。
“我还得赶紧干活呢。赶紧的，把运费结了。”
林晓婷瘫坐在地上。脑子里嗡嗡直响。
废品填埋场？绞碎？
他连看一眼都嫌恶心？
“运费？什么运费……”她双眼发直，喃喃自语。
“到付啊！”
小哥把那张面单直接拍在林晓婷沾着泥水的脸上。
“六十五块八毛！加上超重费。一共八十！赶紧扫码，别耽误我接下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