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树的叶子被雨水打湿，落了一地。
林晓婷缩在树坑边缘。右脚踝连着小腿肚直抽抽。她顾不上疼，指甲死死抠着树皮，两眼发直地盯着马路对面。
烤肉摊子的烟囱往外喷着油烟，混着孜然和羊油的焦香味，勾得人胃里泛酸。
那可是唐岚啊！
魔都商界没人敢直视的冰山女王，手里攥着千亿资金的唐氏掌门人。
平时出入的哪个不是人均五位数的米其林餐厅？穿的用的哪样不是六位数起步的高定？
现在。
她居然坐在一把掉漆的红色塑料凳子上。
昂贵的真丝长裙裙摆随意地拖在满是油污和签子棍的水泥地上，她连看都没多看一眼。脚上那双价值几万的红底高跟鞋早没了踪影，换了双路边摊买的白色帆布鞋。
“咔哒。”
陆川拇指扣着打火机砂轮，甩起一簇蓝火。
他没给自己点烟，反倒侧过身子，替唐岚点燃了那根细长的女士香烟。
火光映在陆川脸上。冷峻的下颌线在夜风里透着股散漫劲儿。
“呼——”
唐岚吐出一口薄薄的烟圈。烟雾顺着她白皙的脖颈往上飘。
她手里还捏着半串烤得冒油的羊肉筋。
没用刀叉，没拿红酒杯。就那么极其自然地撸了一口肉，嘴角沾了点孜然粉。
“陆特助。”
唐岚咬着肉，含混不清地开口。一双上挑的丹凤眼在烟气里带着笑，勾人得很。
“你明儿一早就飞京都了。”
她拿起桌上那个印着大腰子广告的玻璃扎啤杯，碰了碰陆川面前那杯。
“这顿散伙饭，你就拿这两百块钱的路边摊糊弄老板？”
玻璃杯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陆川轻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他端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扎啤。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老板，这叫接地气。”
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带出点痞气。
“京都那帮老狐狸，天天吃鲍鱼海参都吃麻木了。”
陆川伸手扯了张粗糙的劣质餐巾纸。没自己用，直接递到唐岚下巴边上。
动作极其自然。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回去还得跟他们斗心眼子。走之前，不得吃点重口味的压压惊？”
他指尖隔着薄薄一层纸，轻轻擦过唐岚沾着孜然的唇角。
“嘶啦”。
纸张摩擦皮肤的声音很轻。
唐岚没躲。没像那些矫情的名媛那样嫌弃纸糙。
她就着陆川的手，微微仰着下巴。任由他把嘴角的污渍抹掉。
“行。这顿我记账上了。”
唐岚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陆川的胸口。指尖隔着衬衫布料，戳在他心口的位置。
“等你把京都九州财团那个乱摊子理顺了。我带唐氏的资金过去找你。”
她眼底闪过一抹杀伐果断的亮光。
“到时候，咱们双剑合璧。把那帮老家伙的棺材本全掏空。你得请我吃顿贵的，至少得配得上我的身价。”
“一言为定。”
陆川嘴角扯开一个放松的弧度。
成年人之间。没有黏黏糊糊的试探，没有装腔作势的端着。
看准了，就并肩上桌。利益和灵魂高度契合，比什么海誓山盟都来得稳当。
这才是他要的女人。
能扛事，能喝酒。不矫情，不作妖。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路对面。
林晓婷死死咬着后槽牙。嘴里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腥咸。
她躲在树影里，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指甲快把树皮抠穿了。指腹磨出了血。
嫉妒。
像一万只蚂蚁在啃食她的心脏，酸水顺着血管直往头顶上反。
凭什么！
以前陆川想吃大排档。她是怎么说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品位？满地油污脏死了，我刚买的裙子弄脏了你赔得起吗？”
“要去你自己去。别拉着我丢人现眼。”
她嫌弃路边摊掉价，嫌弃陆川一身烤肉味。
可现在。
那个身价千亿、比她高贵一万倍的唐岚。
居然陪着他在垃圾堆一样的路边摊里，吃得津津有味。甚至还让他用那种廉价纸巾擦嘴！
凭什么唐岚能做到的事，她林晓婷就做不到？
“装的……绝对是装的！”
林晓婷神经质地嘟囔着。眼泪混着残妆糊了一脸。
“唐岚那种女人，怎么可能真看上一个破产的女总裁的前未婚夫？”
她不停地给自己洗脑。
“陆川肯定是在气我。对，他就是故意找个更牛逼的女人，来我面前演戏，想逼我低头认错！”
人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就会生出一种病态的自负。
她不愿承认自己输得彻底。更不愿承认陆川是真的放下了。
他三年来对她百依百顺，连重话都不舍得说一句。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只要她给他个台阶下。只要她稍微服个软。
他肯定会像以前一样，屁颠屁颠地滚回她身边。把那三百万的高利贷窟窿给补上！
“对，台阶。”
林晓婷哆嗦着手，在湿透的包里翻找。
摸出那个屏幕裂了缝的破安卓机。
她用沾着血丝的指腹点开微信。找到那个没被拉黑的副号。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满脑子的恐慌和嫉妒。
她闭着眼，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字里行间全是从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陆川，别闹了。我知道你找唐岚演戏是想气我。你赢了，我心里挺难受的。】
【之前同居的时候，你那个装电脑主板的旧黑色行李箱还落在我家阳台上。】
【那可是你吃饭的家伙。你明天上午九点，来滨江花园取吧。我把王俊杰赶走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们好好谈谈。】
她点击发送。
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小对勾。
发过去了。没被拒收。
林晓婷死灰般的眼睛里，猛地亮起一丝病态的希冀。
行李箱。
那是三年前他们刚搬进大平层时，陆川唯一带过来的私人物品。里面装的都是他最宝贝的早期主板和工具。
她笃定，陆川绝对舍不得不要这些东西。
只要他肯来拿。只要他踏进那扇门。
她就豁出去了，脱光了衣服跪着求他，也得让他把钱拿出来。
“叮。”
不到一分钟，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回复。
林晓婷心脏狂跳。指尖哆嗦着点开对话框。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多带。
【地址不变，明天上午十点送达。顺丰到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