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衡山路一栋独栋洋房前刹停。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一道扇形的水痕。
林晓婷推开车门。脚还没踩稳,右脚踝那根筋猛地一抽。她踉跄着扑在洋房门口的台阶上。
膝盖磕着冰冷的青石板。发出“咚”的闷响。
“云水间”三个烫金大字在仿古门头上闪着光。
以前她来。门童隔着老远就撑起黑伞迎上来。大堂经理恨不得跪在地上替她换拖鞋。
今天没人搭理。
门口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安像两尊门神。看都没看地上趴着的人一眼。
林晓婷咬着牙爬起来。
湿透的头发贴在头皮上。风衣裂开的布条在风里乱飘。
她伸手抹了把脸。把那张黑金VIp卡死死攥在手心里,一瘸一拐地往台阶上挪。
刚走到玻璃门前。
“站住。”
左边的保安伸出条粗壮的胳膊。硬邦邦地挡在半空。
“我们会所实行会员预约制。不接待衣衫不整的闲杂人等。”
闲杂人等?
林晓婷脑子嗡地响了一下。
“瞎了你的狗眼!”
她拔高嗓门。把那张黑金卡直接怼到保安鼻尖底下。指甲缝里的黑泥清晰可见。
“我是林氏集团的林晓婷!我是你们这儿的顶级VIp!把你们经理叫出来!”
保安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
大堂经理踩着细高跟,从旋转楼梯上慢悠悠走下来。
手里端着杯热气腾腾的花茶。
“哎哟,我当外头是哪来的叫花子讨饭呢。原来是林大总裁啊。”
经理隔着玻璃门,皮笑肉不笑地打量了林晓婷一圈。
目光在她那件烂风衣和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踝上转了两圈。嘴角撇出一道讥讽的弧度。
玻璃门开了一条缝。
花茶的香气混着高级精油的味道飘出来。香得刺鼻。
林晓婷咽了口干沫子。
“陈经理。我今天没预约。给我开个单间,我要洗澡,做个面部急救。”
她强撑着那点可怜的骄傲。把卡递过去。
“卡里还有十几万。随便刷。”
陈经理没接那张卡。
她低头吹了吹杯子里浮着的玫瑰花瓣。轻笑了一声。
“林小姐。您那张黑金卡,绑定的是林氏集团的对公账户吧?”
林晓婷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刚才我们财务系统自动报警。您的绑定账户已经被法院冻结了。这张卡,现在就是块废塑料。”
陈经理抬起头。眼底的刻薄不加掩饰。
“我们云水间,可不干赊账的买卖。”
“不可能!我卡里明明还有钱!”
林晓婷急了。伸手就去扒门缝。
“你让我进去洗个脸!我手机里有钱,我付现!”
她另一只手去掏口袋里的手机。摸了个空。手机早在下车的时候,滑落在出租车后座了。
“行了行了。”
陈经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带病菌的流浪猫。
“林晓婷。别在这儿装什么女总裁了。”
大堂里头,休息区的真皮沙发上。
几个穿着真丝睡袍的名媛正瘫在那儿做美甲。听到门口的动静,纷纷转过头。
“哟。那不是林晓婷吗?”
一个戴着鸽子蛋钻戒的胖女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平时在咱们跟前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我还真以为她是什么商业女皇呢。”
“可不嘛。结果搞了半天,是只靠男人养着的金丝雀。男人一抽底,连做个脸的钱都掏不出来了。”
另一个年轻点的名媛拿着锉刀修指甲,连正眼都没往外看。
“真够丢人的。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也就是陆川那种老实人,愿意给她当牛做马三年。换了我,早把这种绿茶踢下水道里去了。”
一声声嘲笑。像带刺的刀片,顺着玻璃门缝,直挺挺扎进林晓婷的耳膜里。
她浑身发抖。上下牙齿打着战,“咯咯”作响。
“你们闭嘴!我不是金丝雀!林氏是我自己打拼出来的!”
她声嘶力竭地喊。眼泪混着雨水,在脸上冲出两道泥石流般的黑印子。
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被这群昔日捧她臭脚的名媛们,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撕得粉碎。连个渣都不剩。
在资本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斗兽场里。
没有实力,没有背后的真金白银。美貌和所谓的高冷,就是最廉价的笑话。
“行了。别吵着里头的客人。”
陈经理翻了个白眼。冲那两个保安使了个眼色。
“把她轰出去。这股酸臭味,别把咱们大堂的空气给熏坏了。”
两个保安得令。
一人架住林晓婷的一只胳膊。粗暴地将她往后一搡。
“放开我……别碰我……”
林晓婷重心不稳。顺着湿滑的台阶滚了下去。
“扑通”。
摔进路边一个满是落叶和泥水的积水坑里。
脏水灌进嘴里。苦涩发腥。
那件破风衣彻底成了块烂抹布。裹着她颤抖的身子。
保安站在台阶上,拍了拍手。
“赶紧滚!再来要饭,老子拿棍子打断你的腿!”
玻璃门“砰”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纸醉金迷。
林晓婷趴在泥坑里。
冷。刺骨的冷。
雨点像石子一样砸在背上。
她觉得自己像个溺水的人。四面八方都是黑压压的水,喘不上气。
完了。全完了。
公司没了。钱没了。连最后一点体面也被人踩在脚底碾碎了。
她颤巍巍地从泥水里爬起来。
像个没了魂的游尸。在昏暗的街灯下挪动。
右脚踝疼得已经麻木了。
得找人借钱。借钱……不然明天日落,她就要变成老赖了。
她哆嗦着手,在风衣口袋里摸索。
摸出那个屏幕裂了一道缝的备用手机。这是她以前用来注册小号的破安卓机,一直扔在包底。
刚按亮屏幕。
“嗡——嗡——嗡——”
手机像催命符一样疯狂震动起来。
金属外壳在湿滑的掌心里震得发麻。
一个没有归属地的陌生号码。红色的警示标志在屏幕上闪烁。
林晓婷心脏猛地揪紧。
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她咽了口带血的唾沫。指尖哆嗦着,划开了接听键。
还没来得及出声。
听筒里。
一个极其凶悍、带着浓重烟嗓的男人声音。像炸雷一样轰进耳朵里。
“喂?是林强那小子的亲姐,林晓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