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没开主灯。
窗外半沉的暮色打在林晓婷惨白的脸上。地板那股下水道反水的酸臭味还没散干净,往人鼻孔里直钻。
“打给俊杰?他昨天才从局子里放出来!”
林晓婷甩开张翠花的手。高跟鞋鞋跟在地板上重重一踩,右脚踝抽痛了一下。
“我有亲戚。林氏这么多年给他们塞了多少好处?随便凑凑也够了。”
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钢化膜粘着点手心出汗留下的黏腻水渍。
停在大舅林建华的号码上。
三年前大舅家盖自建房,陆川二话没说垫了二十万。过年时大舅敬酒,腰弯得比孙子都低。
“嘟……嘟……”
免提开着。电话通了。
“哎哟!晓婷啊!”大舅那热情的公鸭嗓顺着电波传过来。背景里还有锅铲刮锅底的“滋啦”声。
“大总裁今天咋有闲心给大舅打电话了?你表哥前两天还叨叨,想去你们集团当个部门经理……”
“大舅,经理的事回头再说。”
林晓婷努力把嗓子眼的干涩咽下去,让语气听着轻描淡写。
“公司最近走公账周转,卡了点现金流。你先借我十万块钱救救急,下月连本带利打回你卡里。”
电话那头的锅铲声停了。
空气像被塞进了冰柜。
只剩电波滋滋的细微杂音。
足足过了五秒。
“哎呀……那个,晓婷啊。”大舅干咳了两声,嗓音放得像干柴。
“你看这事儿闹的。你舅妈前儿刚把家里的钱拿去银行,全买了五年死期理财!取不出来啊!”
“死期也能提前支取,扣点利息而已,我补给你。”林晓婷指关节抠着手机边缘。
“喂?喂?哎哟这破乡下信号……滋滋……大舅锅里糊了,先不说了啊!”
“啪嗒”,对面直接给挂了。
林晓婷愣在原处。
听筒里单调的忙音像耳光抽在脸颊上。
她不信邪,手指哆嗦着往下滑。
点开了二叔的通讯录。
“二叔,我是晓婷……”
“借钱?晓婷啊,你二婶刚做了阑尾手术,家里正四处抬钱呢!你能不能先借二叔五万?”
还没等她接话,对面又扣了。
第三个,远房三姨。
“连你们女总裁都开始到处借钱了?咱家哪有钱,别开玩笑了大妹子。”
接着是四叔,听完借钱两字,直接报了声“打错了”拉黑号码。
一个接一个。
人情像冰水,一盆接一盆顺着头顶往下浇。
滑到第九个号码。是平时爱捧她臭脚的远房表姐,刘红。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姐,我……”
“哟,这不是林大总裁吗?”
刘红在对面连皮带籽地磕着南瓜子,“呸”的一声,动静清晰。
“大盘子大买卖的,管我们穷亲戚开什么口啊?”
“姐,十万没有,两万也行。”林晓婷低下了下巴,眼眶发酸。
“两万?我兜里连两百都没有。”
刘红阴阳怪气地笑起来,笑声里全是刻薄。
“早听人说陆川把你们家底子全抽空了。没陆川在底下给你兜底,你以为你是谁啊?”
“真当自己是只商界老鹰了?脱了男人给的羽毛,连只褪了毛的拔毛鸡都不如。挂了,嫌晦气。”
“吱啦”一声,话音生生断绝。
发烫的金属手机壳顺着手掌滑落。
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晓婷浑身软得像抽了筋的蛇,瘫靠在沙发垫上。
上下牙不受控制地互相磕碰,“咯咯”作响。
窗外的黑幕落了下来。
屋里黑透了。
张翠花坐在一旁,脸皮子抽搐着。半天没放出一个声。
刚才信誓旦旦的人脉,全成了带刺的野草,扎得满手血。
绝望。
像涨潮的江水,顺着脚踝一路往上淹。扼着喉咙眼,喘不上气。
视线慢慢转向客厅尽头。
王俊杰盘腿坐在单人沙发里。
屏幕那点幽微的冷白光照着他梳得油亮的背头。
他手戳着手机屏幕,发出“tImI”的游戏启动音。
白月光。
海归It精英。
这是悬崖底下的烂麻绳了。
林晓婷双手扶着膝盖,从沙发里抠出半截身子。
瘸着右脚,一瘸一拐往前挪。
黑丝袜踩在发臭的木地板上,留下几个黏黏糊糊的脚印。
走近了。
闻到王俊杰身上那股子快消散的高级香水味,混着廉价外卖的葱花气。
“俊杰。”
她扑过去,两只手抓在王俊杰的西装翻领上。布料冰凉。
王俊杰被吓了一跳,手机险些滑出手心。
“干、干嘛啊晓婷!吓我一跳……”他赶紧把屏幕扣在屁股底下。
“俊杰,你帮帮我。”
林晓婷眼泪流进嘴里,带着股苦咸,“亲戚全不借。经侦明天就抓人。”
“你不是说你在华尔街有千万级别的创投基金吗?”
她抓着领子,指甲掐进男人的锁骨皮肉里。
“能不能先垫付一百万救救急?先把用户的窟窿堵上!”
“一百万……对你来说就是转个账的事,对不对?”
客厅里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空调滴水管在阳台外头“嗒……嗒……”慢吞吞往塑料桶里砸。
王俊杰背脊一僵。
那对被眼镜框夹着的绿豆眼开始四下乱瞟。从天花板扫到地板缝。
他喉结像挂了沉重的铁砣,上下艰难地滑拉了两圈。
额头那根青筋一蹦一蹦。
一层细密虚汗从发际线里冒出来,顺着鼻梁骨往下淌。
滴在手机壳背面。
“那个……晓、晓婷啊。”
王俊杰连连往后缩着身子,嘴唇干裂,声音轻飘飘发着虚。
“我……不是我不垫……是我外头那笔钱……遭了点手续上的坎儿,今晚真够不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