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边的天光暗了下来,几只江鸥贴着浑浊的水面掠过。
林晓婷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盗门。
那条沾了相亲饭局红酒渍的香奈儿白裙贴在腿肚子上,布料黏糊糊地发紧。
还没等她弯腰去解高跟鞋的搭扣。
一股子发酵酸菜混着烂鱼虾的恶臭,顺着门缝直接扑上面门。
“咕嘟……啵!”
卫生间方向传来诡异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水管道里炸开了。
林晓婷趿拉着拖鞋往里走。刚拐过玄关,右脚直接踩进一滩黏腻的液体里。
“哎呀!”
脚底一滑,她连人带包往前扑。膝盖骨重重磕在实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得她猛吸了一口凉气。
低头一看,黑黄色的污水正顺着卫生间地漏往外滋滋狂冒。
水面上飘着几团不明的烂絮状物,冒着刺鼻的酸泡。
水流顺着木地板的缝隙,一路洇湿了客厅那块北欧风羊毛地毯。白色的长毛瞬间被染成了令人作呕的黄褐色。
“陆川!你死哪去了!”
林晓婷捂着鼻子,条件反射地扯着嗓子大喊。
“下水道反水了!赶紧拿皮搋子来弄啊!脏水要淹到我鞋柜了!”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她破音的回声。
穿堂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水晶吊灯晃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林晓婷张着嘴,嗓子眼像是被塞了把干草。
她这才猛地打了个激灵。
陆川昨天晚上就提着那个破行李箱滚蛋了。
这套租来的大平层里,再也没那个围着旧围裙、听见她抱怨就立刻蹲在地上擦地的冤大头了。
臭味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咙眼冒。
她捏紧鼻子,从包里翻出手机,哆嗦着拨通了物业管家的号。
“喂?小刘啊,我家厕所漫水了!”她端着女总裁的架子发号施令,“你赶紧带两个通下水的师傅上来,带上工具!”
听筒那头传来一阵响亮的打哈欠动静。
“哟,林女士啊。”管家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
“修理工早下班了。再说了,陆先生昨晚特意跑来前台,注销了这里的常住人口登记。”
管家在电话里“呸”地吐了口茶叶沫子。
“你们家这季度的物业费还欠着八千多呢。不交钱,我们这可是提供不了上门服务的。”
林晓婷瞪着满是红血丝的眼,指甲死死抠着手机边缘。
“我出双倍加急费!你马上叫人来给我通!”
“得了吧。”
管家嗤笑了一声,“业主大群里都在传你们林氏公司被查封了。我垫钱找师傅,回头找鬼报销去啊?”
“嘟嘟嘟”。
对面连个磕巴都没打,直接把电话挂了。
林晓婷气得把手机砸在沙发垫上。手机弹了一下,险些掉进地上的脏水坑里。
污水这会儿已经漫过了电视柜的木底座。那里堆着她几个限量版爱马仕的包装盒。纸盒子底部泡了水,眼看就要软塌塌地烂掉。
她急得原地打转,一瘸一拐地冲到主卧门前。
“砰砰砰!”
巴掌用力拍着门板。
“俊杰!你别睡了!快出来!家里管子爆了!”
里面磨蹭了半分钟。门把手转动。
王俊杰顶着个鸡窝头探出半个身子,眼屎还挂在眼角没擦。
刚一开门,一股恶臭直钻鼻孔。
他猛地捏住鼻子,两条眉毛拧成了死疙瘩。
“卧槽!林晓婷你在家搞生化武器啊!”他声音劈裂了,嫌弃地直往后躲。
林晓婷像抓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揪住他的真丝睡衣袖子。
“下水道堵了,你快去洗手间看看,帮我找根棍子捅一下啊!”
王俊杰像触电一样甩开她的手,连退三大步。真丝衣料差点被扯破。
“你没病吧?”
他瞪圆了眼珠子,满脸骇然地盯着那一地翻滚的黄水。
“我可是拿笔的It精英!你让我去抠大粪?”
他拍着胸口,夸张地干呕了两声,嘴角直抽抽。
“平时那是陆川那个底层人干的糙活!我这人有洁癖,闻见这味儿我抑郁症都要犯了。”
他把手在睡裤上使劲蹭了两下,仿佛林晓婷抓过的地方带毒。
“你自己拿衣架去捅捅,别拉上我。”
林晓婷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
“可是……这水马上要淹到我的包了。我这裙子不能沾脏水啊。”她带上了哭腔,眼神里全是央求。
“俊杰,你平时不是说最心疼我吗?你就戴个手套帮我抠一下头发,求你了。”
王俊杰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转身就往柜子那边走。
“拉倒吧!我这双手是敲代码拿千万风投的,感染了细菌长了手癣你赔得起吗?”
他一边快速扒下睡衣,一边套上一件皱巴巴的外套。
“再说了,要不是你昨天把那个修水管的穷酸鬼气跑了,我能跟着遭这罪?”
他把手机和钱包胡乱塞进手包里,拉上拉链。
“那什么,我这呼吸道受不了氨气刺激,得去对面的快捷酒店避避风头。”
王俊杰踮起脚尖,像踩高跷一样绕过地上的脏水坑。
“晓婷你弄干净了给我发微信啊,我先撤了。晚饭别叫我了!”
防盗门“哐当”一声摔上。
男人溜得比兔子还快。楼道里回荡着他下楼的脚步声。
偌大的房子里,臭气熏天。
林晓婷双腿发软,顺着冰冷的墙根滑坐下来。
膝盖骨碰着被水泡软的木地板,丝丝冷意顺着骨缝往上爬,冻得她牙齿磕碰。
她引以为傲的高知男闺蜜,连帮忙递个塑料垃圾袋都不肯。
眼瞅着一团油腻腻的头发渣子,顺着水流慢慢悠悠飘到了她脚边。
林晓婷咬破了下唇,尝到一丝腥甜的血味。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了。
这三年她掉头发厉害,每次洗完澡下水道就堵。陆川总是默默拿个夹子蹲在地上,一点点帮她清理干净。
那时候她觉得这一切理所应当。
现在报应全砸在自己头上了。
她扶着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蹚水走进卫生间。
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没找到橡胶手套。
连那个红色的皮搋子都没了。陆川走的时候,把属于他掏钱买的日用品全带走了,半点余地都没留。
脏水已经快漫过脚踝。
林晓婷只能胡乱挽起香奈儿白裙的袖口。闭着眼,憋住呼吸,把右手缓缓伸进那汪发黑的水坑里。
水温冰凉刺骨。
滑腻腻、带着颗粒感的触感裹住手背,像被冷血动物缠住了皮肤。
“呕——”
一股混着尿骚味的气息直冲脑门。胃酸猛地反上来,辣得眼泪汪汪。
她别过头,手指在下水道的铁箅子上瞎摸索。
碰到了。
一团黏糊糊、散发着恶臭的烂毛发,死死缠在下水管的十字格上。
她屏住气,指尖抠住那团烂泥一样的头发,用力往外扯。
“咔嚓。”
一声脆响。
昨天刚在美甲店做的法式满钻长指甲,卡在铁格子里。被蛮力生生从中间劈裂断开。
十指连心。
钻心的锐痛像针尖一样扎进脑髓。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断裂的指甲床渗出鲜红的血珠。顺着指尖滴下来,瞬间混进那汪臭水里,晕开一丝红印。
“呜呜……陆川……你个王八蛋……”
林晓婷撑不住了。瘫跪在马桶边上,也不管脏水弄脏了昂贵的裙摆。
她抱着那根滴血的断指,崩溃地嚎啕大哭。
泥水点子溅在白净的脸颊上。眼线和粉底全花了,眼泪冲出两道泥石流般的黑印子。
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窝囊苦。哪怕三年前公司快倒闭发不出工资,陆川也没让她碰过一滴脏水。
就在她抱着手坐在污水坑里抽泣时。
扔在沙发垫上的手机诈尸般震动起来。
刺耳的默认铃声在空荡荡的臭屋子里来回冲撞,震得人心发慌。
林晓婷顾不上洗手。
她连滚带爬地扑向沙发,沾满黄水的指尖在屏幕上滑拉了两下,划出一道恶心的泥印子。
接听键刚通。
秘书赵雅那破了音的尖叫声,直接顺着听筒扎进耳膜。
“林总!您快看公司群里的截图啊!”
赵雅在那头喘气粗重。背景音里全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桌椅倒地的摔砸动静。
林晓婷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顾不上手上的疼,她扯着嗓子吼回去。
“你嚎什么嚎!天塌下来了?”
“天真塌了!”
赵雅带着哭腔的颤音顺着网线砸过来。
“王俊杰今天上午找的那个外包数据团队……他们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