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刹停在陆家嘴环路。
轮胎摩擦滚烫的柏油路面,带起一股刺鼻的橡胶糊味。
陆川推开车门,热气扑面砸过来。
他没急着进唐氏集团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大厦。拐个弯,闪进了街角一家挂着“未营业”木牌的私人裁缝铺。
福伯早就候在里头了。
老头臂弯里捧着一套深灰色的意式手工西装,旁边还搁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牛津皮鞋。
“少爷,时间赶,按您以前的尺寸调的版子。”福伯递上西装。
陆川脱下那件闷出汗臭味的旧冲锋衣,随手搭在椅背上。
抓起西装外套套上。剪裁挺括的面料压在肩膀上,丝质内衬贴着后背的皮肤,透出一股舒爽的凉意。
他单手系上一粒扣,理了理领口。
镜子里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卑微程序员不见了。肩膀的线条被冷硬的西装撑起,上位者那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之前在林家养出的那点憋屈,随着这身行头一扫而空。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唐氏大厦二十七层,人力资源部。
中央空调呼呼往外吐着冷风。空气里飘着现磨美式咖啡那股特殊的酸苦味。
办公区里键盘敲击的“劈啪”声连成一片。
“咚咚。”
陆川曲起指节,敲了两下磨砂玻璃门,直接拧开门把手走进去。
办公桌后头,坐着个顶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胖男人。胸牌上印着几个字:hR总监,刘培。
刘培正低着头,死命抠着大拇指指甲盖旁边的一根倒刺。
“应聘高级顾问的?简历放桌上,先自我介绍……”
话说到一半,那根倒刺被扯破了,渗出点血丝。
他疼得吸了口凉气,眼皮猛地掀起一道缝。
视线冷不丁撞上陆川那身质感绝佳的高定西装。刘培抠手的动作僵住了。
这剪裁,这袖扣的暗纹,看着比他们集团副总裁出席年会的行头都贵。
这哪是来找工作的,说是来收购公司的都有人信。
陆川拉开办公桌对面的转椅坐下。
皮面被体重挤压,发出“扑哧”一声闷响。
他把手里那两页薄薄的A4纸推过去。
“陆川。”他嗓音平稳,没带什么情绪起伏,“出门急没带U盘,纸质版的,凑合看。”
刘培抽了张纸巾胡乱按在出血的大拇指上。
他端起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吸溜了一口泡着枸杞的温水。
伸手捏起那份没加封皮的简历,眼神里还带着点职场老油条的敷衍。
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第一行履历上。
“华尔街‘星链’项目收购案……首席操盘手?”
刘培念出声,嘴里的水差点没兜住。
他猛地把保温杯砸在桌上,水花溅出来,弄湿了手腕上的表带。
他顾不上擦,眼珠子死死贴在纸面上往下扫。
“北非铜矿资产重组一号签批人……底层逻辑加密算法专利……独立持有人?”
薄薄的纸页在刘培胖乎乎的手指间开始哆嗦。纸张边缘摩擦着木质桌面,发出“沙沙”的细碎动静。
“你、你这造假也造得太离谱了吧!”
刘培嗓门都劈叉了。
他指着简历,肥肉乱颤,“这上面随便单拎一条出来,都够在金融街横着走了!你跑我们这儿来应聘个商业顾问?”
他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
这小子绝逼是来捣乱的!拿这种神仙履历来消遣他这个人事主管。
陆川没理会他的质问。
两根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刘总监,你们唐氏最近在愁城东那个新能源供应链的死局吧?”
刘培愣住了。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这事儿可是集团高层的最高机密。因为资金链卡在中间商那里,整个大盘停摆快半个月了,高管会天天吵得摔杯子。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咋知道的?”
“因为这套供应链的初始风控模型,是我两年前闲着没事随手写的。”
陆川站起身,扯了一下有些发紧的西装下摆。
他转身走到办公室侧边的那块白板前。
“啵”的一声闷响。
陆川拔下白板笔的笔帽,一股刺鼻的酒精墨水味散开。
笔尖在光滑的白板上飞速摩擦,“吱吱”的声音又快又密,听得人牙根发酸。
“你们现在的死穴,是想硬吃中间商的差价。”
他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圆圈,用粗暴的直线连起来。笔画力透纸背,墨水甚至在白板上砸出几个小黑点。
刘培抓起桌上的一支签字笔,嘴硬地指着白板。
“你在这瞎画啥符呢!几百亿的盘子,你画俩圈就能解开?”
陆川连头都没回。
“第一条路,做空这几家代工厂的海外股票。”
他在最左边的圆圈上狠狠打了个叉,“他们账面亏空,自然会主动吐出利润求你们注资。”
刘培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卡在喉咙眼。
“第二条路,走离岸信托,把债务打包成劣后级基金甩卖给散户。”
白板笔移到中间,画了道起伏的波浪线。
“至于第三条。”
陆川转过身,随手把笔扔回桌上的塑料笔筒里。“咔哒”一声轻响。
“直接掀桌子。拿这笔准备打水漂的资金,去买断上游的锂矿石开采权。断了他们的原料来源,他们得跪在唐氏大楼门口求你们收编。”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风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啸。
刘培大张着嘴,像条被扔在沙滩上暴晒的胖头鱼。
白板上那几根简单的线条,像闪电一样劈开了他脑子里那团缠了半个月的死结。
他是不懂具体的操盘技术,但他懂商业逻辑。
这三条路,招招见血。尤其是最后那招釜底抽薪,毒辣到了骨头缝里!
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肉上,凉飕飕的。
他两条腿直打摆子。
双手死死撑着桌沿,好不容易才把自己那肥硕的身躯从转椅上拔起来。
这绝对不是个普通来找工作的闲汉。
这他妈是哪路煞神下凡来微服私访了!
“陆……陆先生!”
刘培结巴得连舌头都捋不直。额头上的汗珠在顶灯照射下亮晶晶的。
“您、您先坐着喝口茶!千万别乱走啊!”
他手忙脚乱地去抓桌上的内线电话。手滑了一下,带倒了旁边的笔筒。十几支笔稀里哗啦滚落一地,他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听筒贴在耳边,他手指头哆嗦着按数字键,按错了一次又赶紧按退格。
“喂?总裁办吗!快……让唐总看这屋的监控!这活儿我接不住了!”
他冲着话筒压低声音嘶吼,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桌面上。
“这已经完全超出我的人事权限了!我必须得马上请示总裁!”
陆川没坐下。
他低头,用指腹掸了掸西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外面走廊原本有些嘈杂的脚步声和谈话声,突然诡异地安静下来。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按下了静音键。
紧接着。
一阵极有节奏的“哒哒哒”声由远及近。
细长的高跟鞋鞋跟重重踩在大理石地砖上。清脆,冷硬。
每一步都透着股把所有人踩在脚底下的绝对压迫感。
磨砂玻璃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风裹挟着一阵冷冽的雪松香水味卷了进来。
“请示什么?”
女人红唇微启,嗓音透着股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我看上的男人,还用得着走你那些破流程吗,刘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