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瑟兰把递出去验过的晶砂筒重新勒紧,招呼送信的弓手跟上南撤的队伍。
夜星没留一兵一卒去看守那片空营。
新分到的大弩作价抵给镇上,换回两辆回堡的板车、车夫和一批口粮草料,往返脚费全算在里头。
埃德蒙接管军械,叫自己手下安排交接,夜星则带伤员折返隘口,拢齐留守的人手和骑兽,隔天才进镇门。
埃德蒙在交接单上写明二百四十份人粮、四十份草料。夜星核验无误,才按上私印。
车牛用罢还得归还,两个车夫按契约回镇,堡里真正留下的唯有这批口粮与拉回的物资。
瑟兰找来的种师正蹲在苗筐边上。
“艾芙琳,苔枝部的。”她顺手解下腰间的种袋,“这批货,我能作价。”
她是早先护送树苗回镇的四个弓手之一。
长弓依旧靠在手边,指节上缠着细软的草绳,布袋里几只小木盒的系扣各有不同。
夜星刚要探手,她就把压在底下的两只陶盆往阴凉处挪了挪。
盆里垂着几朵银白小花,瓣片紧扣成灯罩样,叶背垫着湿苔。
根上的泥团裹得极厚,路上折断的侧枝全用树脂封好了创口。
“银灯花,六粒新种,两株带根母花。蓝铃还有四粒。”艾芙琳伸出手来,“四筒净砂。”
塞恩回头瞄了眼身后的晶砂筒。
“就这么一小兜,够换多少粮食了。”
“你大可以去买粮。”
她单手扳转瓦盆,露出盘绕在盆沿的细根,“这些根要是断了,花开得再好也活不长。一路护着它们,可比背粮食费事多了。”
夜星半蹲下身,指尖停在陶盆边沿。
【一阶银灯花。根团完整,适宜阴湿土壤。】
【成株可缓释自然魔力,辅助相连根系维持防护。移栽后需重新扎根。】
他转而看向摊开的各色种子。
六粒银灯花都有生气,四粒蓝铃里头,偏有一粒外壳看着饱满,胚心却早没了生机。
夜星顺手将它拨到一侧。
“这粒换掉。”
艾芙琳捏起种子迎光照了片刻,指尖在壳边刮开一道细隙。
底下的胚心隐隐发灰,她嘴角立时抿紧了。
“是去年那批陈种混进来了。”
她从另一只木盒里取出一粒,补在原位。夜星等系统判定无误,才示意塞恩搬来四筒晶砂。
“种子和母花全要。怎么养也得交代清楚。”
“单那两株母花就占去两筒。光要种子,能省下一半砂。”
夜星摇头。他既要能成批长出来的新苗,也要已经长成、能连入根网的活株。
等种子破土的这段时日,只要母花先生了根,苗圃大阵便能先顶上一份防备。
艾芙琳验过晶砂,扯来一片薄木板,用炭笔勾出栽种的深浅与避阴处。
直到最后交接陶盆,她仍按住夜星的手背,盯着他将盆底托实。
“先保根活。别瞅着花苞见亮,就急着下剪子。”
夜星低声应下,把木板妥帖收好。
这批花既能供药,也能扩充根圃的底蕴。
花精与成株命脉相通,根须在泥下扎得越密,能调用的自然魔力便越浑厚。
往后再有深渊秽气逼近,不论保重新翻的土床,还是洗除受损的根系,全指望这份家底。
这些思量,他没在货摊前露过分毫。
塞恩将十粒成色好的活种收进干燥木匣,夜星亲自把两盆花安置在车板背光的里角。
四筒净砂已交了货款,剩下的六筒与两包原矿同旧弩一并扎上大车,两架人力板车则暂寄在镇里库房。
次日清早,三十名战团弟兄护着夜星与洛莎开拔返堡。
五头风角兽倒替着驮物,獠兽低头缀在车旁,伤员全挤在垫着厚干草的辕板上歇息。
车夫与耕牛口粮自备,沿着旧哨道和水渠走足了四个白昼,破晓堡那堵灰石城墙才撞入眼帘。
玛拉迎上前,先接引伤员,再去点验货物。
“外头弟兄……都齐了?”
塞恩牵着末尾的大车跨进门洞,点了点头。
柯恩带人上前搭手接车,视线在几个新晋的战兵身上扫了扫。
有战卒一把将重木箱扛上肩头,臂上的斗气骤然一敛,分寸拿得极稳,硬是没磕着半点门柱。
柯恩翻开出征名册,在原先的名字旁逐个划下记号。
夜星把陶盆交到玛拉手上,又托了一把盆底。
“这个金贵,我自己送过去。”
第二天,界石脚下多出了那两只瓦盆。
通人言的成年花精落在盆沿上,双掌按住湿土。
银灯花的叶背微微泛亮,藏在母藤深处的几只小苗探了探头,却被另一只大花精挥展翅膀轻巧挡了回去。
“得换土。”她抬起脸来说,“这里头……太挤。”
夜星摊开画着样式的杉木板,指了指早先留出的那处阴湿土垄。
“地方由你们挑。要添的泥土和清水,我叫人运到界石外头候着。”
大花精绕着两株花盘旋一周,伸出细小的指尖,朝母藤北侧点了一点。
陶盆剥落外壳,完整的根泥妥帖落进新刨的土窝。
细须刚刚搭上母藤伸出的根络,银白花瓣便脱力般低垂下去,光晕也跟着暗淡。夜星在坑边蹲着瞧了一阵,没让她们催动法力。
一只幼体抱来湿苔,拖到半途让细根绊住,连人带苔团滚了一遭。
大花精将它拎回宽叶顶上,自己飘下去铺平花根周围的缝隙。
夜星顺手递去的水壶被小手推开,只许他贴着外圈慢条斯理地浇灌。
十粒种子分坑埋下,空出来的木匣留在了他手里。
老垄里的长相早不大一样了。
早先那四株苗子全结了花苞,白兰坑里重新拱出两株新芽,唯独最末一截泥窝依旧沉寂。
大花精推开夜星抚在泥面的手指,自己俯身趴下,静听地底根须的微响。
“这个还在睡。”
夜星收回手,顺势扣上了空匣。
随后两天,铁匠工棚里一直响着沙沙的筛砂声。
维洛带着七个学徒将运回的两袋粗矿彻底磨透,量筒里的精砂总算堆到一筒的准线。
欧姆只取出四分之一,补满那枚耗空的储魔水晶,剩下的重新浇蜡封死。
乔里将重弩的底架归入原位,德林反复扣动机关试紧,欧姆才沿着滑轨上的铜纹逐寸勘验。
淘砂有人搭手,木工活也有人分担,他终于能把手里的刻针全留给那些吃紧的符文。
夜星再去苗圃察看时,两株银灯花已然挺起了花梗。
湿泥里生出了一丛丛嫩白细根,与母藤延伸的须子紧紧缠在一起。
原先得两只大花精倒替着维持的护根微光,如今单留一只便已稳固,另一只早已扑棱着飞去照料新芽。
【银灯花已接入根网。】
【当前根网内,护根术维持消耗降低一成。】
夜星掠过眼前那行微光小字,目光落向新种的十处土窝。
新种虽还未冒头,两株母花的底蕴却已实打实落稳在阵中。
通人言的大花精悬停在银色花瓣底,伸手蹭了蹭花梗。
原本贴着泥沟游移的微光缓缓舒展开来,将几处新穴妥帖罩住,到了界石内侧才温顺止住。
“下回,还要这个。”
“等这一茬长稳当了。”夜星笑了一下,“反正已经认得卖种的人了。”
南墙根下蓦地传来一阵绞盘吃劲的紧弦声。
夜星侧头回望,几个没挂彩的矛兵正推着复装好的重弩缓缓调向校场空地。
欧姆远远扬起一根新打的厚木重矢,朝他示意铜纹尚未激活,这遭单试弩架。
重矢滑入铁槽,机括咔哒咬死。
沉闷的破空声骤起,长矢狠狠贯穿垒好的厚木靶,后头的木架被冲得猛然一歪。
两个兵卒飞奔上前握紧矢尾死命往外拔,硬是没能拔出来。
欧姆收回半空中的手臂,转头看向夜星。
“这架弩,能顶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