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玄宇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黄泉之水腐蚀血肉魂魄,朕知道。
然所需情报与破局之机,不在云州城中。
冥祖苏醒之前,若朕不能摸清九幽深层的虚实,便只能坐等大劫临头。”
他的目光微微一侧,仿佛能穿透宫墙,望见西北方向那颗依然悬挂于天穹的凶星。
光芒永恒而冰冷。
“况且,”他轻声说,“朕修行元磁天罡正法,元磁之力本就是以天地法则为磨刀石。不入黄泉,不见深渊,何以明道?”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谁也再拦不住这位年轻帝王的决定。李淳从侧廊疾步走来,奉上一封密信:
“陛下,白指挥使又差人送来了一封密奏。”
邓玄宇接过,拆开一看,字迹极短,显然是仓促间所书:
“天外天有使现于青州。
臣被迫潜伏观望,不敢轻动。
其形态似人非人,背后有灰色羽翼,足为三趾。祭台将于今明两日再启。臣待命中。”
邓玄宇将密奏折好,收入袖中,抬头望向殿外。
天际的晨光已经被一层薄薄的暗红覆盖,如同大幕正在合拢。
那座位于青州海外的黑石祭台,九幽深层的黄泉,以及更深处一步步向上而行的冥祖……
他大步走下台阶,身影在殿门的光影中拉成一道颀长的剪影。
“三日之内,朕当归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个人耳中,“诸卿,守好此城。”
那背影很快消失在晨光与暗影交错的长廊深处。
...
且说邓玄宇出了云州城,一路御空向北而行。
此时天已大亮,却不见半分朗朗晴光——那颗凶星虽在白日隐匿了形迹,
天穹之上仍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薄霭,仿佛一片透明的血雾蒙住了苍天。
他低头望去,所遇大河,河面白雾弥漫,雾气之中隐隐有灰色的影子随波浮沉。
再向西行,太行余脉的群山间,草木枯黄,鸟兽绝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他怀中那颗冥祖印记的漆黑晶石,自离了云州城便一直微微发烫,仿佛在指引着什么方向。
邓玄宇将晶石取出看了一眼,表面那层淡淡的雾气正不断向西北方向流转——那是九幽深处的方位。
他要去的,是并州晋阳城。
两界通道虽不止一处,但晋阳城那口古井却是已知最稳固的通道。
灵枢院的阵师已在井口布下了层层禁制,以灵石,符箓封堵阴气外渗。
邓玄宇降落在古井所在时,守井的校尉正率一队龙牙军兵巡逻,见他到来,慌忙跪地行礼:
“陛下!您怎么亲来了?”
“打开禁制。”邓玄宇简短道,“朕要入九幽。”
校尉面色一变,却不敢多问,连忙命人撤去禁制。
古井井口的封印灵石被一块块取下,露出一口四尺见方的深井。
井中涌出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腐朽的,如同陈年墓穴的气息。
邓玄宇没有犹豫,玄袍一卷,身形便如一道暗金色流光没入井口,转瞬不见。
井中是一条极长的甬道。
两界通道已然完全贯通,不再是他第一次进入时需要摸索的狭窄裂隙。
甬道四周的岩壁泛着灰黑色的光泽,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华。
越向下行,温度越低,幽冥之气越浓,到最后几乎化成实质的雾气缠绕周身。
邓玄宇体内元磁之力自行运转,体表浮现一层淡金色的力场,将幽冥之气隔绝在外。
约摸行了一盏茶的功夫,脚下忽然一空,阴风大作。
邓玄宇身随心动,元磁之力托住身形,缓缓落在一处空旷的地面上。
环顾四周,惨白色的天光不知从何处透下,映着放眼望去灰黑色的荒原。
随后向着一个方向而去。。。
直到...
远处的天际线处,
矗立着一座高不知几许的巨大山峰,通体雪白,如同白骨堆叠而成——那是白骨圣山。
九幽第一层,他到了。
他落脚的这片区域正是玄冥渊的外围。
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一队披甲执戈的军士正沿着一条新修的青石道路巡逻。那是赵长河麾下幽冥戍卫军的游哨。
邓玄宇不欲惊动太多人,隐匿身形,悄然向东掠去。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九幽第二层——黄泉。
九幽第一层与第二层的通道,在噬魂谷北面的深壑之中。
那里原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地缝,自九幽与玄元界融合后,地缝中不断涌出浓烈的幽冥之气,噬魂谷主派了不少鬼物把守。
邓玄宇到地缝边缘时,噬魂谷主已得了消息,带着两员鬼将亲自等候。
“陛下果然来了。”噬魂谷主空荡荡的眼窝中幽火微晃,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
“老朽料到这等大变,陛下不会坐守云州。
只是黄泉之地非同小可,老朽活了不知多少岁月,也只下去过一次,险些没能活着上来。陛下当真要下?”
“非去不可。”邓玄宇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噬魂谷主默然片刻,从衣袖深处取出一枚惨白色的骨珠:“老朽无甚能帮陛下的。
此珠是当年老朽从黄泉岸边带回的一颗‘幽冥舍利’,其上附有一丝黄泉之息。带着它,至少能让黄泉中的一些阴物误以为陛下是同道中人,少几分纠缠。”
邓玄宇接过骨珠,指尖触感冰凉。他微微颔首,收入怀中,随即纵身跃入那道深不见底的地缝。
风声在耳边呼啸,眼前光线迅速黯淡,直到完全陷入一片漆黑。
下坠了约有数十息,脚下一震,他落在一片松软的地面上。
脚底传来的触感不像泥土,更像是某种沉积了不知多少年岁的灰烬。邓玄宇凝聚目力,周身的元磁之力发出温和的淡金色光芒,勉强照亮了周围数丈的范围。
他正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岸滩上。
眼前是一条巨大的河流,河水呈浑浊的暗黄色,缓慢而沉重地流淌着。河面极宽,一眼望不到对岸;
河水的流速看似缓慢,却带着一股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沉甸甸的质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比腐烂更淡,比潮湿更冷,仿佛这种气味本身便蕴含着死亡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