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深渊的力量是“吞噬”,天外天的力量便是“汲取”。
这不冲突,甚至可以相互补充:
天外天吸取一个世界的生气,留下的空虚便是渊蔓延的口粮;
而渊的蔓延又会使世界变得虚弱,进一步加速天外天的渗透。
换言之,
天外天与渊,很可能是同一条链路的两端。
“臣在青州还截获了一封不明来路的传讯符。”白临渊道,
“那传讯符非纸非帛,而是以一片不知名的兽骨制成,骨面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字,字形极为古怪,灵枢院的供奉们不认得。
臣用了七日七夜的时间,逐字比对各族文字,最后在东海渔村一位老妪的口中得到了线索。
那老妪年轻时曾随海商去过极东之地的一个小岛,岛上有上古遗迹,遗迹中的石刻和那片兽骨上的文字一模一样。”
“哦?”邓玄宇来了兴趣。
“老妪说,那种文字是‘天外之人’的文字。
岛上自古便流传着一支传说——上古时,有一群从天上来的‘神人’曾降临此岛,
传授给岛民一些简单的文字与工艺,并留下了一块刻满相同文字的石碑,叮嘱岛民世世代代守护。
岛民尊其为‘使节’。
后来那支‘神人’离开后,石碑便成了岛上的圣物,每逢祭日,岛民仍会向石碑行礼祈祷。”
白临渊说到这里,语速稍纵即逝的顿了一顿:
“臣让老妪默写了几枚那种文字,带回云州与兽骨上的字形比对,确认吻合无误。”
“那块兽骨上刻的是什么内容?”
白临渊低声道:
“臣用老妪的转译推敲了整整一日,
勉强拼出了两句大意——‘界门之钥已至归处,他日再启,当引苍天血雨,万物轮回重启。’”
御书房中再度陷入沉默。
邓玄宇沉默地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
晨光已然大亮,
云州城的天际线沐浴在一片金色的光泽之中,街衢上车马声渐起,早市的吆喝声遥遥传来,
仿佛天地间的一切序然如常。
然而他知道,表面的平静之下,那股来自天外的暗潮已然涌动。
青州,那座黑石祭台,那枚三趾足印,那枚灰色鳞片,那块刻着天外文字的兽骨……
一条条看似散乱的线索,此刻在他脑中逐渐拼合,形成了一幅骨架清晰的图景。
天外天势力,已经开始在玄元界布局了。
而他们的目标,与九幽深处那正在苏醒的冥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白临渊。”
“臣在。”
“玄冥司继续盯着青州那座祭台,一有异动,即刻回报。”邓玄宇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渊,
“另外,你亲自着手,将你方才提到的极东岛屿查个底朝天。
那座岛上的‘天外之人’与‘石碑’,很可能藏着天外天势力与玄元界最初的关联。”
白临渊躬身抱拳:“臣领命。”
“还有,”邓玄宇顿了顿,“那颗凶星,天外天的祭台,九幽深处的冥祖……三桩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朕要你在并州,青州,云州三地各设一处‘天象观测台’,命钦天监昼夜轮值,记录天象变化。
若有异动,不必等奏章,飞符直报朕案前。”
白临渊眼中精光微闪,躬身道:“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步履如风,瞬间消失在廊道的阴影中。
邓玄宇重新落座,目光再次落向案上那幅青州祭台的墨绘图样。图样上,
那九个弧形凹槽如同九只睁开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
天外天……渊……冥祖……
他微微眯起眼,指节在案面上轻叩三下。一字一句地低声道:“既然你们都在等一个时机,那朕便替你们先选了。”
窗外,
云端之上,
一颗暗赤色的凶星虽在白昼天光中不可得见,却仿佛仍在那苍穹深处,
冷冷地俯瞰着这片正在剧变的大地。
戌时三刻,天色忽然变了。
云州城中的百姓正在收摊归家,街衢上炊烟四起,忽听得一阵低沉的异响自天顶传来,
那声音并非雷声,
更像是有什么极庞大之物,正在缓缓碾过夜幕。
随即,西半边天空的晚霞尚未褪尽,
东边涌起一片浓重如墨的乌云,
眨眼间便盖住了大半苍穹。
人们抬头望去,只见那乌云之中,一颗暗赤色的巨星正缓缓浮出云层。
那星极大,比寻常所见之满月还要大上三分。
它悬于西北天穹,通体呈暗赤色,如同一只充血的巨瞳,静默地俯瞰着大地。
光芒透过云层洒落下来,山川草木皆被染上一层极淡的绯红色,宛如血月之夜。
紧接着——大地震了。
不是寻常的地震,而是一阵极轻微的,均匀的起伏,仿佛整块大地化身水面,被人从下方轻轻顶了一下。
云州城的城墙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几处年久失修的屋舍院墙轰然倒塌。
城中鸡犬同时狂吠,鸟雀自林间惊飞而起,黑压压一片掠过屋顶。
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的邓玄宇,猛然将笔按在案上。
他霍然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迎面一股夹杂着奇异土腥味的风扑入屋内。
那风之中,带着一丝淡淡的阴冷之气,
与他在九幽之中所感极为相似,
却稀薄了不知多少倍。
他抬头望见西北天穹那颗巨硕的赤星,瞳孔微微一缩。
凶星……降世了。
体内元磁之力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动,自丹田深处涌起一阵激荡。
他感到脚下的大地深处,地脉如同一条被惊醒的巨蛇,正在缓缓扭动,改变着走向。
那种改变极缓慢,却无比坚定,仿佛一件早已注定之事正在发生。
他伸出手指,轻轻叩击窗棂,指尖传来的震动细密而持续,如万马奔腾于极远处。
“传朕口谕。”他沉声开口,声音穿透摇曳的烛火,“召皇城禁军统领,九门提督,钦天监监正,即刻至太极殿候命。”
门外传来太监李淳的应声。
邓玄宇的目光重新落向那颗硕大无朋的凶星,心中涌起一阵翻涌的情潮。
九幽第一层融入玄元界时,他尚可从容应对,设郡县,建开拓团,召群臣布置,一切有条不紊。
然而眼前这颗凶星的异变,分明是更深层的东西在响应……九幽第二层,黄泉;
第三层,死寂深渊——甚至更深处的第四,第五层,恐怕都已与玄元界发生了某种程度的贯通。
他深吸一口气,玄袍猎猎,大步迈出御书房。
太极殿中,灯火通明。
龙牙军统领魏擎,九门提督韩武,钦天监监正姜浩渺等一干重臣已候在殿中。
人人面带凝重之色,显然都已察觉了方才的剧变。
邓玄宇落座之后,不待群臣开口启奏,殿外便接连传来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