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玄宇点了点头,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走下高台,向着校场边缘的城墙方向走去,白临渊紧随其后。
两人登上城墙,向东望去——极远处的海面上,暮色之下,一道墨绿色的光晕如同一只睁开的巨眼,
悬在天海相接之处。
那光晕的中央,隐约可以看到一团旋转的黑暗,像是某种深不见底的洞穴,正对着天空张开大口。
“海眼的裂缝,又扩大了。”邓玄宇的目光落在那团黑暗上,声音不高不低,
“我上回在祭坛上与那白衣人交手,龙珠碎裂时虽被我拼力合拢了裂缝,
但那裂缝本已深入到海眼核心,只是以灵力强行压制,并未彻底解除。
这三日来,九幽之气顺着裂缝日夜外渗,已经将青州东境的地脉尽数染了一遍。”
“那白衣人究竟是什么来路?”白临渊沉声问道。
“天外天。”邓玄宇缓缓吐出三个字,随即又补了一句,“具体的底细,尚未查清。
但他能锁定海眼,并能操控龙珠撬动九幽壁障,绝非等闲之辈。”
两人沉默了片刻。
晚风从海上吹来,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臊味,吹得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
半晌,邓玄宇开口打破沉默:“白临渊,你即刻传信赵长河,让他从雁门关抽调一半幽冥鬼将南下青州。
龙牙军虽然精锐,但面对九幽深层的东西,经验还是不及那些鬼将丰富。”
白临渊应了一声,又问道:“那青州城的百姓……”
“我已经让韩固安排东境沿海军民后撤。”邓玄宇道,
“但青州城太大,一时半刻撤不完。
若那海眼真的彻底崩裂,九幽死气漫溢而来,城中百姓便是插翅也难飞。”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城中那片密密层层的屋脊,声音低沉了几分:“所以,得先想办法把那裂缝堵回去。”
“用什么堵?”白临渊问,“龙珠已碎,同源至宝又从何处寻来?”
邓玄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渐暗的天空。
暮色沉沉,最后一抹余晖正在天边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青州城上空那片被阵法灵光染成淡蓝色穹顶——那是十六根石柱撑起的结界,
暂时隔绝着外界那股不断渗透的九幽之气。
但白临渊也看得出来,
那结界的边缘已经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小的裂隙,像是一张拉得过紧的渔网,随时可能在某处崩开。
“同源至宝……”邓玄宇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朕身上有。”
白临渊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邓玄宇。
邓玄宇没有解释,只是摊开手掌。
掌心处,一团淡蓝色的光华静静浮现,如同一颗微缩的水球,表面泛着细密的波光。
那是他的灵汐道基——水行大道中的极品道基,
凝聚着《灵汐真解》最本源的力量。水行之力润泽万物,亦能渗透九幽,镇压幽冥之气。
“灵汐道基……是朕以水行大道铸就的根基,与九幽之气相隔数层,却同样是天地间最古老的本源力量之一。”
邓玄宇缓缓合拢手掌,那团蓝光没入掌心,
“若以灵汐道基之力为引,在海眼裂缝处重布九枚镇海钉,或许还能将它封住。”
白临渊皱起眉头:“道基是一个修士的根本,若有所损伤,陛下修为便可能一落千丈……”
“朕知道。”邓玄宇打断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海眼若开,便不是朕一个人的修为问题了。整个玄黄神朝,整个玄元界,都要跟着遭殃。”
白临渊沉默良久,没有再多言。
他跟随邓玄宇多年,深知这位皇帝有一个脾气——认定的事,便绝不会更改。
夜色彻底笼罩了青州城。
城头上,邓玄宇的玄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他站在城墙边缘,望着极远处那片墨绿色的光晕,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再过三日,便是月圆之夜。
月圆时天地灵气潮汐最盛,那海眼的裂缝也会随之膨胀到顶点——要在那之前,将镇海钉重新打入裂缝之中。
月圆之夜,只有三日期限。
城中的龙牙军将士在校场上列阵操练,枪戈碰撞之声在夜风中回响。
青州城刺史韩固正带着一众僚属连夜督促城防加固,将那些泛着墨绿苔菌的砖缝一并以灵砂填封。
整座城池都在紧锣密鼓地运转着,
像一台被上满了发条的战争机器,但每一处细节之中,都透着一股紧迫到令人窒息的焦灼。
邓玄宇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
掌心深处,
那一团淡蓝色的光华静静地旋转着,仿佛在与百里外海面下的裂缝遥遥呼应。他低声道:“三日,应该够了。”
...
三日期限,转瞬即至。
这三日里,青州城几乎没有一夜熄过灯火。
城中所有的铁匠铺,灵火炉都被征调一空,工部与灵枢院连夜赶工,在刺史府后院那座临时搭建的熔炉棚中铸造镇海钉。
每日每夜,锤击声,淬火声,灵纹镌刻的嗡鸣声交织不休,连城中百姓都知道,朝廷正在备一件关乎东海的大事。
白临渊自那日归来后,就再也没有合过眼。
他将昆仑墟拓回的帛图反复比照,亲手修正了九枚镇海钉的尺寸方位,
又在地脉图上标出东海海眼下九处地脉节点的确切位置。
那些节点深藏于海底岩层之下,
彼此相距里许,成九宫之势排列,若钉入的位置偏上一寸,阵法便无法闭环。
邓玄宇则闭关在刺史府后院的静室之中,三日不见外人。
静室之内,没有点灯。
邓玄宇盘膝坐在一方青石蒲团上,双目微阖,呼吸几不可闻。
但若有人以灵识探查,
便能发现这间静室的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蓝光,如同涨潮时的海水一般,随着他的呼吸时起时落。
那是《灵汐真解》修至深处时外溢的水行灵力,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缓缓浸润着他体内每一寸经脉。
这三天里,
他反复做着一件事:
催动灵汐道基,将其中的本源灵力一遍一遍地压缩,凝练,提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