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此时,邓玄宇也动了。
他低声念诵出一段晦涩的咒诀。
暗蓝色的符文亮起,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与此同时,
他体内那道《灵汐真解》修炼出的灵力也如潮汐般澎湃而出,
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朝着那道黄色巨浪迎了上去。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两股力量轰然相撞。
黄泉泽整片水面被震得扬起了漫天水花,水雾中夹杂着无数符文的光影,忽明忽灭。
片刻后,水雾散去,只见邓玄宇立于泽面之上,周身青蓝色光辉如环,将那黄泉水尽数隔绝在外。
在他对面,苦泉的身影显得有些狼狈,鳞甲上多了数道深浅不一的裂纹,三对复眼中有两对已经黯淡下去。
“你……你……”苦泉的声音开始发颤,额头上的第三对复眼猛地亮起,像是做出了某个极其决绝的决定,
“既然你逼本王至此,那本王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九幽之力!”
话落,它的身体猛然膨胀,鳞甲炸裂,露出底下翻滚不休的黄褐色雾气。
雾气之中,一道远比之前更加巨大的身影缓缓站起身来,数丈高的身躯上布满了流动的黄色符文,
每一道符文都蕴含着浓烈到几乎凝为实质的死气,仿佛一头从黄泉最深处爬出来的古老凶兽。
邓玄宇看着那道不断攀升的气息,
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他感应到,苦泉正在以舍弃自身肉身的方式,将体内的黄泉之力尽数引爆,赌上一切也要将这道“界门”撑开来。
“想拼命?”邓玄宇的声音平静依旧,却带了一丝冷意,“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说着,手中凝聚一道龙影猛然朝着苦泉掷出。
龙影划破夜色,带着一道悠长的龙吟声,正中苦泉那膨胀到极限的胸腔。
符文猛然炸开,
一圈足以将整片黄泉泽都笼罩在内的蓝色光幕轰然展开,
像是落下一只巨大的碗,将苦泉连同它周围的黄泉水一起死死罩住。
苦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身体疯狂地撞击着蓝色光幕,却怎么也冲不出来。
黄泉水泽之中,那些原本被它召唤出来的幽冥鬼将和白骨精怪的身影,也在光幕的笼罩下逐渐消散,化为缕缕青烟。
“你封不住本王!冥祖大人会记住你的!”苦泉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可愤怒却越来越浓烈。
邓玄宇走上前去,隔着一层蓝色光幕,与苦泉那双正在快速暗淡的眼睛对视:
“冥祖若想来,朕就在玄元界等着他。只是你,没有机会去向他奏报了。”
话音落下,龙影光芒大放,苦泉的身体在光幕中轰然崩解,化为漫天的黄色光尘,随即尽数被吸入其中。
整片黄泉泽的水面随之急剧下降,
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泛着灰白的泥土,那些原本蔫死的草地竟然开始抽出细嫩的绿芽。
远处高台上观战的赵长河和全军将士看到这一幕,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响彻铁脊山。
邓玄宇收起龙影封印,归入怀中,回头望着那片正在恢复生机的土地,面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只听他低声道:
“这只是一个幽冥鬼王。九幽第八层,还有不知多少比它恐怖的存在。前路,还长。”
...
苦泉既灭,黄泉泽上的幽绿色光带便如失了柴薪的野火,一日比一日黯淡下去。
铁脊山北麓那片新形成的沼泽湿地,
水色由浊黄渐渐转为青灰,
那道笼罩山脊数日的阴惨光芒,也终于在第三个清晨彻底消散。
赵长河率军清扫战场时,发现沼泽边缘的泥土中钻出了许多细嫩的草芽,
黄泉水的腐蚀之力似乎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玄元界水土交融后特有的生机。
他将军报飞马送至晋阳宫时,还附了一封私信,只有寥寥数句:陛下此行凶险,望珍重万金之躯。
但邓玄宇并没有回宫。
他站在铁脊山北麓一道不起眼的裂隙前,身上已换了一袭玄青色的劲装,腰间只挂着一柄断水剑,
周身既无甲胄,亦无旌旗随从。
他身后跟着的,唯有暗卫指使白临渊从玄冥司调来的三名斥候——皆是自幼在并州大山中长大的猎户出身,
精通追踪与辨路,却从未涉足过九幽之地。
裂隙只有数丈宽,自上而下没入山腹之中,里面透出一股与九幽第一层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气息潮湿、昏沉,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朽败味道,仿佛有万年的淤泥在水底缓缓发酵。
邓玄宇站在裂隙口,闭目感受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低声道:“这裂隙之下,便是黄泉层。”
“陛下,当真要亲自下去?”一名斥候忍不住出言相劝,“末将已在附近埋伏了周密的接应人手,不若由末将先行探路——”
“不必。”邓玄宇打断了他,
“黄泉层比第一层凶险百倍不止。寻常炼炁境修士,沾上那黄泉之水也要脱一层皮。你们在附近接应便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七日之内,朕未曾归来,便传朕口谕给赵长河,让他收拢铁脊山防线,退守晋阳。不可恋战。”
三名斥候对视一眼,齐齐单膝跪地,没有再多说半个字。邓玄宇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没入了那道裂隙之中。
裂隙初段极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两侧石壁上长满了青灰色的苔藓,触手冰凉,像是摸在一块浸透了井水的寒玉上。
越往下走,那潮湿的、朽败的气息便越浓重,气温也在急剧下降。
约莫走了两刻钟,邓玄宇脚下忽然一空,他稳住身形,低头看去,
只见脚下一片昏黄——一片无边无际的黄浊水泽,
就那样静悄悄地铺展在裂隙尽头,仿佛一张摊开的、被岁月泡烂了的旧帛。
这便是黄泉层了。
邓玄宇纵身跃下,落在一块突出水面的青黑色礁石上。
四周的景色一览无遗:
天上无日无月,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昏黄天幕,像是一口倒扣的铜釜,将整片黄泉泽笼罩其间。
水面极静,没有一丝波纹,偶尔有一串气泡从深处浮起,在水面上绽开,发出“啵”的一声轻响,随即又归于死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不远处的浅滩上,隐约能看到几具不知名的骸骨,
大半已陷入淤泥之中,白生生的骨茬露在水面上,像是被蚀空的船骨。
邓玄宇蹲下身,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