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临渊并不知道,就在那道光柱冲入天际的同一刻,千里之外的青州临淄城,赵长河猛然从案台后站起身来。
赵长河方自城外巡防归来,身上甲胄未卸,正要坐下批阅案牍,便觉大地轻微震颤。
他脚下的青砖地砖缝里,几缕细微的灰尘被震得跳起。
赵长河心念一动,推开门,大步走到庭院中,抬头向东方望去。
傍晚的天空本应是橙红一片,
此刻东面的天际却隐隐泛起一层暗蓝色的光晕,像是有人在云层深处点燃了一盏幽蓝色的灯。
赵长河心头猛地一跳。
他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出了府衙,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兵直奔东莱望海角。
一路上,他看到沿海村庄的百姓都在往高处跑,有人呼喊着“海啸来了”,有人拖家带口赶着牲口,乱作一团。
赵长河派人沿途维持秩序,自己也快马加鞭,终于在海啸抵达岸边之前赶到了望海角。
他登上岬角的最高处。
暮色已经暗透,海面上漆黑一片,但那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却越来越重。
忽然,远处海天尽头亮起一道惨白的闪电,紧接着,轰鸣的雷声震得海面都在颤抖。
赵长河看见,那暗蓝色的光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翻涌如沸的浓云,
云层中电蛇游走,将半边天空照得忽明忽暗。
海面上,
巨浪开始成形,
一道又一道水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岸边扑来,前浪未消后浪又起,层层叠加,触目惊心。
“退后!所有人退到高地上去!”赵长河厉声喝道。
他的亲兵们拉着他往后撤,他却甩开手,死死盯着海面。
就在第一道巨浪拍碎在礁石上,溅起漫天水雾的时候,赵长河看见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景象:
那浓云之下,巨浪之中,浮现出一条庞大到无法想象虚影。
那黑影长不知几百里,通体覆盖着乌黑的鳞片,在闪电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它盘踞在海上,头颅昂起,几乎与云层齐平,一双深蓝色的竖瞳在黑夜中散发着幽冷的光芒。
赵长河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渊魔蛟龙的灵魂!
赵长河隐隐看见,
蛟龙的身体周围缠绕着一缕缕暗蓝色的符文光芒,
那些光芒像是无数细小的锁链,正从海底延伸上来,死死束缚着蛟龙的躯体。
“那是……”赵长河瞳孔骤缩。
他记起白临渊在密报中说过,海底的符文节点连成一条弧线,开口朝向深海,疑似一个巨大的封禁法阵。
如果那法阵真的存在,那么眼下发生的事情,会不会是法阵正在启动,目的是什么呢?
随后,整个法阵和蛟龙之虚影隐匿于海浪、黑云之中,不可再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余悸,沉声吩咐身侧的亲卫:
“传令下去,疏散海边百姓,不准任何人靠近海岸。
另备一艘快船,即刻前往东海寻找白指挥使,让他火速回青州见我。”
这一夜,东莱望海角附近的海岸线上,数以千计的村民都看见了那场诡异场景。
有人说是海龙王发怒,有人说是神临,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赵长河下了封口令,严禁民间议论,只说是海啸所致。
白临渊是两天后回到青州的。
他的黑铁木舟靠岸时,舟身已经裂了一道大缝,船上的符文阵几乎全部报废。
他见到赵长河,第一句话便是:“漩涡出现了。”
两人在临淄的府衙中对坐,白临渊将自己在东海七日间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说到那道冲天而起的暗蓝色光柱,说到海底符文节点的脉动加速,说到海床上升了百余丈时,赵长河的眉头越拧越紧。
待白临渊说完,赵长河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块白骨玉牌,放在案上,推到白临渊面前。
“这东西,是那头蛟龙赠予的。”赵长河道,“它说画界而治,互不越界。
我还以为它真能守着那片海。
可如今它死了,这玉牌还有用吗。”
白临渊拿起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尖抚过玉牌上那些扭曲的渊文。
他放下玉牌,缓缓道:“赵将军,我在东海深处看到那些节点的时候,本以为它们是用来镇压蛟龙的。
但后来我发现,蛟龙之魂自己也处于符文光芒之中,似乎在拼命挣脱什么。
也就是说,那符文法阵针对的,可能根本不是蛟龙本身。”
赵长河目光一凛:“你什么意思?”
白临渊道:“蛟龙龙魂只是引子!!!
真正的‘阵心’,还在更深处。
我怀疑那法阵镇压的,是比蛟龙更可怕的东西。蛟龙之魂出现,或许正是法阵启动的前兆。”
赵长河猛地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终于一拍桌子,沉声道:“即刻将此事八百里加急报入京城。
再有,东海沿岸所有兵力,给我加强到一里一岗,凡是发现海中有异样灵气波动,立刻点燃狼烟!”
白临渊拱了拱手:
“末将遵命。”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只是……那杀蛟龙的神秘人,若是冲着比蛟龙更可怕的东西而来,这青州小小一隅,恐怕挡不住他。”
赵长河冷笑一声,拇指摩挲着刀柄:“挡不挡得住,总要挡了才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沉默了。
...
且说东海之上,
自从渊魔蛟龙被那神秘人斩杀之后,
海面平静了不过三五日,便再度掀起波澜。只是这次,波澜不在海上,而在天上。
那一日,白临渊自青州补充了符文材料,复又驾着新造的黑铁舟出海,循着最后一道未确认的节点方位,
向深海行了约莫千余里。
当夜月晦星沉,海面上漆黑一片,唯余舟尾符文散发的淡淡青光。
白临渊立在舟头,正以灵力感应海底灵脉走向,忽觉胸口一闷,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头。
他尚未反应,舟上的灵气感应阵猛然震颤起来,阵盘中央的指针疯狂旋转,最终直直指向西北方向。
白临渊猛地抬头。
西北方的天际,原本是黑沉沉的夜空,此刻却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金红色的裂痕出现在极远的天幕上,起初只有一线,转瞬便急剧扩大,仿佛有无形的巨手将天穹掰开。
裂痕中透出不属于玄元界的昏黄光芒,
像是熔岩,
又像是某种古老而浑浊的液体在流动。
那道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从西北天际一直蔓延过中天,直向着东海的方向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