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影的轮廓,与那夜在望海角所见的渊魔蛟龙的人形毫无相似之处,
但他一眼便认了出来——是那头蛟龙的真身。
它此刻正以一种极端痛苦和狂暴的姿态在雾中翻腾,每一次翻滚都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
浪头拍打在礁石上,
碎成漫天水雾,
连望海角上的众人都被溅了一身。
“退后!都退后!”赵长河吼道,一面命人将岸边的百姓往后疏散,一面紧紧盯着海面上那道黑影。
他心头念头电转:
这蛟龙为何突然显出真身?
又为何如此狂暴?
难道——真有强敌?
他猜对了。
一道比闪电更亮的光芒,骤然从雾气深处贯穿而出,直直斩在蛟龙的身躯上。
那光芒凌厉至极,蛟龙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身体猛然弓起,随即重重砸落海面,激起百丈高的水墙。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雾气中缓步走出。
那人影并不高大,与蛟龙那遮天蔽日的身影相比,渺小得如同一粒沙砾。
但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整个海面的狂暴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长袍,衣袂在海风中猎猎飘动,面容隐在雾气与闪电交织的光影中,看不真切。
他的右手提着一柄长刃,刃身漆黑无光,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赵长河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刀柄。
他见过无数强者,可那人影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他从骨头缝里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那人影没有释放任何威压,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仅仅是在虚空中一步步向蛟龙走去,便教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雷电不再轰鸣,海浪不再拍岸,连风都仿佛忘记了如何吹动。
那蛟龙也感受到了这恐怖的气息,
它缩起庞大的身躯,一双深蓝色的竖瞳死死盯着走来的黑影,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先前那股唯我独尊的凶焰,此刻竟荡然无存。
赵长河听见身旁有人颤抖着声音低呼:“那,那是什么人……”
没人能回答。
海面上,蛟龙忽然发出一声怒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张开巨口,喷出一道漆黑如墨的水柱。
那水柱裹挟着腐蚀万物的气息,其中隐隐可见无数扭曲的幽魂面孔,向着那人影直冲而去。
这是渊魔蛟龙的看家本领,是将自身无数年积攒的龙息与渊水精华融合而成的绝杀一击,
寻常修士,被这道水柱沾上也要皮销骨融。
那人影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中那柄漆黑长刃,迎着水柱轻轻一划。
没有剑气,没有光芒,没有任何花哨的法术。
那一划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去衣袍上的一点尘埃。
但就是这一划,那道足以毁城灭寨的漆黑水柱在距他三丈之外便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黑雨洒落。
黑雨落入海面,海水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泛起大片白色的泡沫,可见其毒性之烈。
但那人影分毫未损,甚至连衣角都没有沾湿。
蛟龙明显慌了。
它不再恋战,巨大的身躯一扭,便要向深海遁去。
庞大的尾巴拨动海水,掀起两排冲天水墙,速度快得惊人。
望海角上的众人原本以为它将就此逃脱,却见那人影不慌不忙地举起右手,向着蛟龙遁逃的方向虚虚一握。
整片海面,霎时凝固了。
是真的凝固。海水不再流动,浪头停在半空,连蛟龙那庞大的身躯也被定在百丈开外的海面上,如同琥珀中的困兽。
那蛟龙拼命挣扎,每一条肌肉都在颤动,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它的皮肤表面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那是它的蜕鳞,是数千年岁月积累的防御。
可就是这层蜕鳞,此刻也仿佛变成了束缚它的囚笼,让它再也无法向前游动分毫。
那人影缓缓迈出一步。
这一步看似寻常,却跨越了数百丈的距离,直接出现在蛟龙的头顶上方。
蛟龙惊恐地扬起头颅,
深蓝色的竖瞳中映出那玄袍身影的轮廓。
它想发出咆哮,却连声音都被定住了,只有眼底那抹恐惧愈发浓烈。
那人影低头看了它一眼。
那一眼,赵长河远远看着,却觉得自己仿佛也被人影看了一眼。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他的神魂,又像是平日里被长者注视一般,无悲无喜,却让人从心底臣服。
赵长河心口突突直跳,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冷汗却已经浸透了后背。
那人影抬手,漆黑长刃缓缓举起,刀尖指向蛟龙额心。
蛟龙的鳞甲上,
那枚当初赵长河在东莱城外见过的,
由渊文刻成的印记突然亮起——正是那枚白色骨牌上刻着的“渊主”二字。
那印记原本是蛟龙身份的象征,此刻却在长刃所指之下寸寸碎裂,化作飞灰飘散。
紧接着,那人影手臂落下。
一道直欲撕裂苍穹的光华自长刃上激射而出,
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味,
仿佛这一击本该存在,仿佛从开天辟地起,这一刀就注定要落在这条蛟龙的额上。
没有任何多余的气势,没有天崩地裂的轰鸣,
只有一道纯净到极致的黑线,自蛟龙额心贯穿,又自尾部透出,悄无声息。
蛟龙庞大的身躯剧烈一颤,随即定格。
下一瞬,它的额心猛然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液体喷涌而出,直冲数百丈高。
那液体在夜色中如同喷发的火山熔岩,散发着令人心醉又心悸的光芒。
赵长河眯起双眼,
透过朦胧水雾和光芒,
隐约看见那蓝光之中包裹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圆珠,
通体剔透,
内中仿佛有山川河岳的虚影流转,更隐隐传来一阵阵龙吟般的低鸣。
那是蛟龙的龙珠。
那人影伸手一探,那颗龙珠便如乳燕投林般落入他的掌心,光芒瞬间内敛,化为一颗暗淡无光的珠子。
那人影将龙珠收入袖中,这才缓缓转身,面向陆地。
赵长河心头一紧。
那人影的视线似乎越过遥远的距离,在望海角的人群中找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