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下是深蓝色的海水,拍击礁石时发出沉闷的轰鸣,浪花碎成白色的沫子。
海面一望无际,在天际线上与苍穹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异常。
然而赵长河知道,这片海底下藏着东西。
昨日清点战场时,他注意到了那些渊奴的尸体。
在镇海角一战中,
他也曾见过这种半人半鱼的怪物——上半身似人,双臂覆鳞,指间有蹼,下半身自腰以下便是一条粗壮的鱼尾。
当时他以为渊奴只是某种海生的妖族,如同南疆的鲛人一般,有灵智,有部族,有传承。
但昨夜他与韩世雄夜谈时,这位守城三月的老将却说出了截然不同的看法。
“大总管,末将守东莱数月,与那些渊奴打了不下二十仗。”韩世雄说,
“起初末将也以为它们是海中的妖类部族,直到有一回,一队渊奴被围困在城下断粮三日,末将亲眼看见它们互相吞食。
那些吃掉同伴的渊奴,片刻之后便会发狂,眼珠变成赤红色,不顾一切地朝着城墙上撞。
哪怕是撞得骨肉碎裂,也不后退半步。”
赵长河听到这里时,端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大总管可曾留意过渊奴身上的那些鳞片?”韩世雄又说,“它们身上的鳞片,其实并不是天生与血肉相连的。
有一回末将亲手斩开一头渊奴的脊背,
发现那些鳞片竟像是嵌入肉中的—鳞片下面没有根须一般的连接,倒像是被人硬生生摁进去的。”
赵长河记得自己当时没有接话。
但韩世雄这番话,却在他心里扎下了一根刺。
此刻他站在望海角的悬崖上,俯瞰着海面,那道念头又浮了上来。
他沉默良久,忽然问周虎:
“昨日抓的那些渊奴俘虏,还活着吗?”
周虎咧嘴道:“活着。捆在营里,喂了咸鱼和水,没让它们死了。大总管要提审?”
“提。”赵长河转身,“带上个懂海族语言的通译。”
营地角落的囚笼里,关着三头渊奴。
它们被粗铁链捆在铁桩上,口中塞了布团,眼中透着一种既凶狠又惶恐的光。
赵长河走近时,那些渊奴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嘶吼,尾巴拍打着地面,溅起一片泥浆。
通译是个常年跑海的老渔夫,曾在海上贸易的商船干过几十年,对海族语言多有涉猎。
他蹲在笼边,叽哩咕噜地说了一串带着浓烈喉音的话语。
最前面那头渊奴听了,拼命挣扎着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啸叫,声音刺耳,仿佛利爪刮过铁板。
通译脸色微变,退后两步:“大总管,它说……它们不是自愿的。”
“不是自愿?”赵长河皱眉,目光转向那头渊奴。
通译又上前问了几句话。
那头渊奴似乎知道自己命在旦夕,也顾不上恐惧,挣扎着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叫声,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
另外两头的渊奴也加入了嘶鸣,声音透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恐惧。
通译听完之后,
脸色有些发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大总管,它们话里的意思大致是这样——它们原本不是海里的妖族。
有的是东海沿岸的渔民,有的是海上商船的水手,还有的是被海兽潮卷走的海边村落百姓。
被捉到海底之后,它们被灌下一种叫作‘渊水’的东西,从那以后便身不由己,如同被牵了线的傀儡,任凭驱使作战。”
周虎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什么?它们是——是人变的?”
通译点了点头:“它们是这么说的。说那种渊水入体之后,神魂便被压到最深处,
身体如同困在一具躯壳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脚做出种种残忍之事,却无从挣扎。
唯有当‘渊主’发出命令时,那些被压制的意志才会短暂苏醒,便是它们痛苦哀嚎的时候。”
赵长河听到这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盯着那头渊奴的眼睛,那双半人半兽的竖瞳中,竟滚出了两行浑浊的液体。
那一瞬间,
赵长河想起了镇海角战场上那些迎面冲来的渊奴神态——它们冲锋时,眼中的神态确实与寻常兽类不同,
透着一股绝望的疯狂,仿佛是在求死。
“渊主是谁?”赵长河沉声问道。
通译又问了许久。那头渊奴的话语渐渐含混,仿佛在回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良久之后,它颤巍巍地发出一串低沉的音节,声音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
通译的瞳孔一缩,片刻后才干涩地说:“它说,渊主就是海兽的王。它说那个名字叫——”
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渊魔蛟龙。”
赵长河沉默了。
他在战场上斩杀的妖兽不计其数,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他看了一眼周虎,周虎也摇了摇头。
玄元界各方势力,各大妖族的谱系中,从来没有出现过“渊魔蛟龙”四个字。
“继续问。”赵长河的目光如铁,“问它,那渊魔蛟龙在什么地方。”
通译又问了许久。
那头渊奴回答的语调却渐渐低了,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每一个字都在透支它的全部气力。
末了,它发出一声极其嘶哑的尖叫,便再也没了动静。
通译直起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神色:
“它说,渊魔蛟龙就在东海最深处,是东海的霸主,万渊之主,万兽之王。
它还说了,此地不宜久留,过不了多久,渊魔蛟龙便会再次苏醒,‘渊潮’将淹没整个青州。”
“淹没青州?”赵长河目光一凝。
“大水会从海面升起,高过城墙,吞没一切。”通译缓缓说道,
“到那个时候,海水退去,青州便再不是原来的青州了。”
囚笼中的渊奴已经全无动静,不知是彻底昏迷,还是因为说出了这些秘密而耗尽了最后的气力。
赵长河站在那里,盯着笼中那具半人半鱼的躯壳,目光深沉如渊。
良久,他转身大步走向营帐。
“笔墨伺候,速传军报回京!”赵长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另外,把韩世雄请过来。老子有话问他。”
当天夜里,
北上的信使驾灵驹疾驰出东莱城门,马鞍上绑着一封以赤漆封口的急报。
信报被火漆封得严严实实,在夜色中朝着京城的方向一路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