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周围的将领和士卒们脸色全都变了。李铁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握刀的手上青筋暴突。
赵长河却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望着东方，晨风拂过他那张脸庞。
片刻后，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好嘛，正想去找它们，它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众人一愣。
赵长河大步走到一块突出的土丘上，目光如刀扫过周围的部将：
“怕什么？不过是些海里爬出来的畜生！
大半辈子的仗打下来，你们赵爷我连九幽的恶鬼都宰过，还怕几条鱼不成？”
这话听着豪迈，却并非虚言。
邓玄宇进九幽之前，可一直是赵长河深入九幽，虽然只是在在九幽外围的玄冥渊打过几仗，但也亲手斩杀过无数白骨妖魔。
他这辈子打过的仗，水战，陆战，山战，城战，什么样的恶仗没打过？
一双铁拳和一把长刀之下，早就磨出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胆气。
他的镇定，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军心。
那些方才还有些慌乱的士卒听了他的豪言，纷纷挺直了脊背，握着兵刃的手也稳了下来。
赵长河趁热打铁，当即下令：
“韩毅，带并州本部三千人，保护灾民向后方撤离！老弱妇孺优先，走大路，往平昌城方向撤！速度要快！”
韩毅躬身领命：“末将得令！”
“李铁！率三千弓弩手，沿界河西岸列阵，备足箭矢，听我号令！没有我的命令，一箭也不许放！”
李铁抱拳：“遵命！”
“崔文！打开军械库，把备用的强弓硬弩，铁蒺藜，拒马枪全都分发下去！
界河沿岸每隔百步设一拒马，河中撒铁蒺藜！”
崔文面色一正：“明白！”
一道道命令飞快下达，整个大营瞬间动了起来。将领们各自带队，疾步奔往指定位置。
灾民们在士兵的组织下，扶老携幼地向后方转移，虽然仓促，却也秩序井然。
不到一个时辰，界河西岸的防御阵线便已初步成形。
三千弓弩手分作三排，第一排蹲踞，第二排站立，第三排引弓待发。
每个人都面色紧绷，目光死死盯着对岸那条灰蒙蒙的官道。
晨雾尚未散尽，河水哗哗流淌，
除此之外，旷野上一片寂静。
寂静得让人心慌。
赵长河骑在马上，手按刀柄，目光如隼。
他的身后，特制的令旗已经高高竖起，只等他一声令下，便会打出旗语。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开始消散。
忽然，大地微微震颤起来。
先是极轻的，若有若无的震动，像是远处的闷雷。
紧接着，那震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大。地面上的碎石开始跳动，河水泛起细密的涟漪。
每个人都感受到一股自脚底传上来的，来自大地深处的颤抖——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决堤般涌来。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无数嘶吼声，尖啸声，类似于野兽咆哮的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股沉闷而巨大的声浪。
那声音从东边传来，越来越响，压得人胸口发闷。
下一刻，
地平线上涌出了一片黑压压的潮水。
那不是海潮，而是兽潮。
数不清的海兽，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东边的旷野上漫涌而来。
打头的是数百头形如巨蜥的爬行兽，四肢粗壮，浑身鳞甲，每头都有牛犊大小。
它们发出嘶嘶的蛇鸣，爬行速度却快得惊人。
巨蜥背后，是密密麻麻的半人半鱼的怪物。
它们直立行走，身高齐人，皮肤上覆盖着青灰色的鳞片，头上顶着骨质的鳍冠，
手持骨叉，骨矛，贝壳刀等各式武器，一双双竖瞳的鱼眼中，闪着冰冷而凶残的光芒。
它们是“鱼人”，海兽群中的主力步卒，也是数量最多的存在。
而在鱼人阵型的中央，数头庞然大物正缓步前行。
那是三头巨兽，每一头都有三四丈高，比城楼还高出一截。
它们的模样像是章鱼与巨龟的杂糅，背上驮着巨大的龟壳，壳上布满了青苔和藤壶，
八条布满吸盘的触手如同八根巨大的柱子，在地上拖行出深深的沟壑。
最可怖的是，它们的头部没有眼耳口鼻，只有一张布满锋利齿环的圆形大嘴，
从嘴中不断分泌出粘稠的白色黏液，落地便嘶嘶作响，将杂草和泥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它们每走一步，大地都要颤上三颤。
这些巨兽的背上，
站着一头通体赤红的鱼人，
比普通鱼人高出两尺，手持一柄骨红色的三叉戟，头顶的骨鳍高高竖起，如同燃烧的火焰。
它的双眼幽深如海渊，透着一股与普通鱼人完全不同的，属于高智商猎手的锐利光芒。
赵长河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住了它。
“主将。”他从齿缝里吐出两个字。
他征战多年，一眼便能分辨出兽群中真正的统率者。
那头赤红鱼人站在最高处的巨兽背上，居高临下指挥全局，进退之间，整个兽群都随它的意志调动。
毫无疑问，它就是这支海兽大军的主帅。
赵长河冷笑一声：“倒是个聪明的畜生。不过……”
他缓缓抽出长刀，刀身在清晨的阳光下泛起一线寒芒：“畜生就是畜生，再聪明，也终究是畜生。”
兽潮越来越近了。
三里，二里，一里……
五百步！
赵长河没有下令。
三百步！
前方的弓弩手已经能看清那些鱼人脸上的鳞片花纹。一些年轻的士卒握弓的手已经微微发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两百步！
李铁急得满脸通红，不停地转头看向赵长河，嗓子眼里几乎要吼出“放箭”二字。
但赵长河依然没有下令。他如同一座石雕，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望着迎面压来的兽潮。
一百五十步！
那些巨蜥已经越过界河，涉水而过，激起大片水花。
第一头巨蜥踏上了西岸，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第十头……越来越多，黑压压地涌上河岸，朝着军阵直冲过来。
一百步！
赵长河终于动了。
他猛地高举长刀，声如炸雷，回荡在旷野之上：
“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