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领了圣旨,出了太和殿,片刻没有耽搁。
他直奔城外大营,点齐两万精锐,又调拨粮草辎重,当日午后就开拔出了云州城。
一路上,他骑着一匹墨色高头大马,身披玄甲,腰悬长刀,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面容刚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野,口中不停地下达命令。
“前锋营,加快速度,日落之前赶到洛水渡口!”
“后军押运粮草,不得掉队!”
“斥候营,放出三里游骑,随时回报前方路况!”
他声音洪亮,如同洪钟,在旷野上远远传开。
身后的将士们听到主帅的命令,精神一振,脚步愈发紧凑。
旗帜猎猎,甲胄铿锵,一条钢铁长龙沿着官道,向青州方向滚滚而去。
从云州到并州,原本有半月路程。
但赵长河心急如焚,唯恐青州战事有变,一路上昼夜兼程,硬是将行程压缩到了九天。
第九日傍晚,大军终于抵达了并州东部的重镇——平昌城。
平昌城是并州东部最后一座大城,再往东走三十里,便是并州与青州的交界。
城墙高约三丈,以青石砌成,城头上插着玄黄神朝的玄金色龙旗。
城中驻军约有三千人,由并州都尉韩毅统领。
赵长河大军抵达时,韩毅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早早率领城中官吏出城迎接。
一见赵长河翻身下马,韩毅连忙上前抱拳:
“末将韩毅,见过赵大总管!大总管一路辛苦,城中已备好接风酒宴——”
“酒宴免了。”赵长河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沙哑,“韩将军,青州方向现在情况如何?”
韩毅面色微微一变,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大总管,借一步说话。”
赵长河会意,带着几名亲卫随韩毅走进城门,一直来到城中守备府的正厅。
韩毅屏退左右,这才神色凝重地开口:
“大总管,实不相瞒。
半月前青州东部沦陷后,青州中部的几个郡也陆续失守。
那些海兽仿佛无穷无尽一般,一波接一波地涌上岸来。
现在,整个青州几乎已经全境糜烂,只剩下西北角的临济郡还在我朝守军手中,但也是孤城一座,岌岌可危。”
赵长河皱着眉头:“那些海兽是什么来历?可有查清?”
韩毅摇了摇头:“说不清。那些东西有的大如小山,有的形如巨蟒,有的却长着人脸鱼身,邪门得很。
更诡异的是,它们似乎在听从某个‘王’的号令,进退有度,并不像寻常野兽那般一味乱冲。”
赵长河沉默片刻,又问:“灾民呢?青州百姓,可有逃过来的?”
韩毅叹了口气:“这正是末将想向大总管禀报的。
自青州陷落以来,每日都有大批灾民涌入并州地界。
刚开始只有几百人,后来越来越多,现在每天少说也有上千人。
末将虽然下令开仓放粮,但并州仓廪有限,如此下去,恐怕支撑不了太久。”
他看了一眼赵长河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大总管,朝廷可有什么章程?这些灾民……是收,是拒?”
赵长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良久,才缓缓说道:“先带我去前线看看。”
次日一早,赵长河只带了数百亲卫,轻骑快马,直奔并青交界。
交界处是一条名为“界河”的小河,河水不深,两岸却是一片宽阔的平地。
河上原本有一座石桥,但为了防备青州方向的敌人,已经被并州守军拆毁了一半,只留下几个桥墩孤零零地立在水中。
赵长河纵马驰上河南岸的一处高坡,勒马远眺。
这一看,他的瞳孔猛然一缩。
只见对岸的官道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扶着老人,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前行。
他们身上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脸上满是尘土与泪痕,眼中透着麻木与绝望。
有人走着走着,忽然一头栽倒在地,便再也没有爬起来。
旁边的人却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继续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前挪动。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隐约可以看到烟尘滚滚,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那是游弋在海边的异兽群,正沿着海岸线向内陆深处推进,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赵长河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身边的副将李铁,是个黑脸膛的粗壮汉子,性烈如火。
此刻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咬牙道:
“大总管,这些青州百姓也太惨了……末将看不过眼!”
另一名幕僚崔文则显得冷静得多。
他捋着胡须,低声道:“大总管,末将以为此事须谨慎。
这些灾民虽然可怜,但万一其中混有敌方的细作,混入我神朝腹地,后果不堪设想。
况且,大军出征在即,若是分心去安置灾民,恐怕会影响军事行动。”
赵长河没有作声。他望着对岸那片黑压压的人潮,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
他也是从平民百姓中一步步爬上来的。
当过仆人小工。
那种饿得头晕眼花,被人呼来喝去,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
“传令下去,”赵长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全军集结,到界河边上列阵。”
李铁一愣:“大总管,这是要……”
赵长河道:“架浮桥,过河接人。”
崔文大吃一惊:“大总管,使不得啊!
我朝与太浩虽然早已分家,但终究曾是同源。若贸然越境,万一引起误会,恐怕……”
“有什么误会?!”赵长河猛地回头,瞪着崔文,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那些是人!是活生生的人!咱们的父老乡亲!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那些怪物给吃了?”
崔文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赵长河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怒气,沉声道:“架桥!接人!出了事,我赵长河一个人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