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琢磨出点新东西,上报到官方,官方认下这名分,往后别人要用,得付他一笔钱。
专利就是这个意思。
安洁莉卡顺着这话想了半息,眉头就皱起来了。要是他不报呢?
不报也行,就揣着。可揣着的东西,别人要真自己琢磨出来了,拿去登个记,名分就是别人的了。到时候人家拿着文书找上门,说这是他先捣鼓出来的,他藏了半辈子的手艺,反倒成了偷的。
所以聪明人都会去报。报上去,官面上认了这个名分,往后谁用谁掏钱,他躺着也能收个几十年。
要是用的人不愿掏这笔钱呢?安洁莉卡几乎立刻就接了上来。偷偷照着做,怎么办?
罗杰摊了摊手。能怎么办,打官司呗。
打官司?
就是告到官面上,让官面上的人来断。你用了人家的东西,没给钱,人证物证摆上去,官面上判下来,你得赔。
安洁莉卡听明白了。
可听明白是一回事,信不信又是另一回事。
领主阁下,这法子听着是好,可官面上要是断不明白呢?
大主教问得好。所以这事得有条律法摆在那儿。
律法?
对,白纸黑字写清楚。什么能登记,什么不能登记;登了记的东西管多少年;用一回得掏多少钱,掏给谁;不掏的该怎么罚。一条一条写明白了,官面上就照着念,不用费脑子琢磨。
安洁莉卡琢磨片刻。也就是说只要这套东西出来了,您的商品其他人也能造?
对啊。罗杰答得干脆。只要他付专利费。
安洁莉卡恍然大悟。
以为这专利法是等于把自家的手艺往外递,可听到专利费,才明白过来。
人家不是白给,是要收钱的。
东西你造,随便造,每造一件,得往海森堡交一笔。
自己的手艺,自己攥着,顶多就是一家铺子一双手,撑死了一代人。
改成这么个章程,等于把整个大陆的工匠都雇来给自己干活,人家出料出工出力气,自己坐着收钱。
领主阁下,您打算什么时候推出这专利法案?
虽然她不是这方面行家,可也看出这事要是真落地,整个大陆的商会,更准确说是大部分行业都会受益。
尤其是那些揣着手艺不敢往外掏的匠人。
一个师傅一辈子琢磨出来的淬火法子,搁在肚子里烂着,到死都不敢跟徒弟交底。
真要交了,徒弟明天就可能另立门户,把师傅的饭碗抢了。
可要是有这么一条律法摆着,登了记,往后谁用谁掏钱,师傅还用得着防徒弟吗?
教得越透,传得越广,用的人越多,他挣得越多。
几十年后吧。
安洁莉卡瞪大眼睛,脱口而出道。为什么?
罗杰撇撇嘴,语气不屑道。因为整个大陆上,除了海森堡,别处压根没这个土壤。
安洁莉卡隐隐感觉他这语气怎么像是在说大陆上其他人都是一群未开化的野蛮人?
她心里头不大舒坦,嘴上便带出了一句。领主阁下这话说得,好像别处的人都不配用您这法子似的。
没错。
安洁莉卡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顺下去。
按说这种话,哪怕心里真是这么想的,也该绕着说两句。
什么时机未到条件不成熟各地情况不同,听着体面,也给人留着脸。
这位倒好,一个甩过来,连个弯都不拐。
领主阁下。她深吸了口气,把语气压平了些。您这话我听着,实在不太舒服。
罗杰哈哈一笑。大主教不舒服也正常,不过我还是得这么说。我要是绕一圈说时机未到,那是拿您当外人哄。
安洁莉卡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被说成未开化的野蛮人,还得感谢他没把自己当外人哄。
可她心里也清楚,这人说得越难听,反倒越是实话。
真要拿场面话搪塞她,那才是没把她放在眼里。
那您倒是说说,别人是怎么个不配法。
罗杰做了个请的手势,俩人顺着阶梯回到地面,出了厂房。
坐进车里,他继续刚刚的话题。大主教,我不是看不起谁,以目前整个大陆的文明程度,这套法子推出去,不出三天就得烂成一堆废纸。
这件事说起来,一两句还真说不清楚。
听他这语气,安洁莉卡就猜到,他现在没打算往深里讲。
可心中还是憋着一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领主阁下是担心我们这种未开化的野蛮人听不懂您的高论?
罗杰被她这记反手逗乐了。大主教,我要是真担心您听不懂,刚才那句就不会说了。
安洁莉卡哼了一声。那您倒是讲啊。
行,讲。罗杰打了个方向盘,车子拐出木材加工厂的大门,上了主路。大主教,我问您,要是有人在街上被人抢了,上哪儿说理去?
安洁莉卡不假思索道。找当地的领主或者城防军。
管用吗?
安洁莉卡没吭声。
有些地方管用,可这些地方少之又少。
大部分地方的平民去报官,得先递帖子,帖子得花钱请人写。
写完了还得排队,排到了,管事的看一眼,问两句,多半就搁下了。
真赶上哪个管事的心情好,愿意管一管,也得看贼是谁家的。
贼要是哪家老爷的远房亲戚,那这案子查到这儿也就到头了。
你要是不识趣,再往上告,那就是给脸不要脸,回头吃亏的还是自己。
所以到头来,多数人只能自认倒霉,骂两句,回去接着过日子。
大主教,您看,连被人抢了上哪儿说理这种最实在的事,都没个准去处。这套法子推出去,老百姓连门都摸不着,怎么用?
领主阁下,按您的意思,这法子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推出去?
等各地把上哪儿说理这件事先弄明白。
什么时候能弄明白?安洁莉卡追问了一句。
罗杰答反问道。大主教,您说人什么时候才肯讲规矩?
不等她回答,自顾自的继续道。饿肚子的时候,人是不讲规矩的。
地里刨不出食,锅里头空着,你跟他说要按章程来,他听不进去。他脑子里就一件事,今天这顿怎么弄到嘴里。
等他吃饱了,穿暖了,手里有闲钱,才懒得动那些歪心思。
这也是我的领地领民们安安分分过日子,愿意遵守我立下的规矩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