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我知道了。行行行,别急别急,我来协调。你先把现场控制住,不要让人拍了发网上。吕州下跪的事造成了不良影响,我们京州不能学吕州。对,我马上处理。”
电话挂断,李达康转过身,“沙书记,实在不巧。京州那边出了点急事,我得马上协调。”
沙瑞金摆摆手,“走吧,走吧。”
李达康大步离开,“沙书记,那我先走了。我可不想成为第二个易学习。
你们再议。我们京州这边,真没有坑。”
说完,不等回话,拉开门走了,头也不回。
田国富把碎枣往烟灰缸里一扔,“沙书记,您看,李达康这个老滑头,不对,老泥鳅。”
沙瑞金闭上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国富,你在省纪委给易学习找个合适的职位。”
田国富嘴角一抽,“沙书记,现在真的是僧多粥少,没有空位。
嗯,也有个位置,就是廉政教育中心有个岗位。
易学习去了写写材料,也挺好。”
沙瑞金盯着天花板,“写材料,挺好。什么级别?”
田国富低声说:“副处。”
故意这么说,言外之意就是不要易学习。
如果让我田国富安排,给易学习落实副处,别的没有。
我高明吧,就是不要易学习。
易学习再怎么说,也是沙瑞金提拔起来的人。
沙瑞金抽着烟,脸色超级难看。
他也看出来了田国富不想要易学习,不过没有明说罢了。
田国富坐在轮椅里,手里那颗枣来回搓,搓得皮都掉了。
“沙书记,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田国富把枣放到嘴边,“今天会上祁同伟那个架势,你也看见了。他明面上打的是易学习,实际上每一拳都往您身上招呼。化工项目那事儿,他敢在常委会上掀,说明人家早就把底牌摸清了。”
沙瑞金靠在沙发上,半天没接话。
咋整?
一群废物点心。
董建明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看沙瑞金,又看看田国富。
想说话,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自己不想找不痛快,更不想给易学习安排工作。
唐丽娟坐在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摆着笔记本,笔帽被她拔下来又扣上去,扣上去又拔下来。
咔嗒咔嗒响。
搞得沙瑞金很烦。
“唐部长。”沙瑞金忽然开口,“省委宣传部,能不能安排易学习?级别无所谓,找个位置。”
唐丽娟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她抿了抿嘴唇,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宣传部是个什么地方?
天天跟媒体打交道,跟各厅局要材料,跟上面报舆情。
易学习现在是什么名声?
烂大街了。
全国热搜前十都是他,老百姓跪了一地喊他大老爷。
这种人进宣传部,那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那是往自己脑门上扣屎盆子。
不要!
没商量!
“沙书记。”唐丽娟把笔记本合上,双手压在上面,“宣传部不缺人,一个萝卜一个坑,我们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编制卡得死。”
她顿了一下,看沙瑞金没反应,又补了一句。
“您要是真让我安排,我只有一句话,如果是个女同志,我二话不说领回去。但易学习这个人吧,年龄大,形象又不好,现在网上那个舆情,黑成一片。宣传部如果真进这么个人,人家外面怎么看我们汉东的宣传系统?”
沙瑞金嗯了一声,“你说怎么安排合适?”
唐丽娟往前探了探身子:“真要放宣传系统,不如让易学习继续回吕州,担任吕州市委宣传部副部长。人熟地熟,工作也能接得上。”
知道不可能,故意这么说。
沙瑞金摆了摆手,“唐部长,不行。易学习不能再留在吕州。”
唐丽娟立刻收了话头,把笔记本重新翻开,低头看,自己要的效果达到就行了。
至于怎么安排易学习,和自己关系不大。
屋里又安静了。
沙瑞金手指按着眉心,闭着眼,眉头挤在一起。
午后的太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光,落在茶几上,照着他那杯没动过的茶,茶叶一动不动。
难。
真的难。
省委办公厅?
不行。
天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万一毛娅隔三差五来找自己,到时候撞见了算什么?
再说了,办公厅是省委的门面,来来往往都是头头脑脑,进进出出都是要见报的场合。
易学习往那儿一坐,就是活靶子。
省委政研室?
更不行。
政研室是出思路的地方,易学习能出什么思路?
半夜推土机的思路?
省委党校?
那倒是个闲差,可党校是培训中青年干部的地方,让易学习去讲课,讲什么?
讲如何在三天之内把群众搞到下跪?
刘长生是校长,就算自己乐意,老刘也未必同意。
沙瑞金在不停的否定与自我否定。
沙瑞金睁开眼,叹了口气,“国富,你说怎么办?”
田国富把枣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沙书记,我看不如这样。您跟刘省长谈一谈,分到什么单位是无所谓的。现在不是单位的问题,是级别的问题。”
沙瑞金侧过脸看他,“国富,怎么讲?”
田国富咽下枣,手指在轮椅扶手上点了两下:“祁同伟太狠了,张口就要把易学习降为副处。
副处啊,那是什么概念?
易学习从正处起步,这么多年熬到正厅,就算打回原形也得有个讲究,那也是正处。
可祁同伟一张嘴,就是副处。他打的是您的脸。”
沙瑞金又抽出一根烟,“国富,我自然知道祁同伟的盘算。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自己只是暂时落了下风。
定有抬起头,扬眉吐气的时候。
田国富吐了枣核,“我觉得咱们得先把级别跟刘省长谈妥。只要级别保住,剩下的好办。单位的事先放一放,就算让易学习先休息,等哪个单位有相应的空缺岗位,再把他安排过去。反正是挂起来等着,比直接按到泥里强。”
不管咋说,田国富这个狗头军师都有理。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国富,你说得很好。我现在就联系刘省长。”
说打就打,常委开会时间就快到了,必须和老刘谈妥呀。
他拿起手机,翻出刘长生的号码。
高育良办公室。
刘长生端着茶杯,吹了吹杯沿,抿了一口,“育良,还是喝茶好,茶比上午的咖啡强多了。
咖啡那玩意儿,苦得我舌头都麻了。
还是咱们老祖宗的东西好。”
潜台词是不喜欢舶来品。
高育良坐在刘长生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杯茶。
喝了一杯咖啡,不想喝了,换成了茶。
茶汤颜色淡黄,透亮。
“刘省长,各有各的好。咖啡提神,茶养神。今天这盘棋走到现在,咱们得养养神再下。”
祁同伟靠在沙发上,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无意识地敲着。
冯立群坐在靠门的位置,半个身子朝着祁同伟,眼睛时不时瞟一眼墙上的钟。
刘长生刚把茶杯放下,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面三个字,沙瑞金。
“哼,你们看看,小金子的电话来了。”